官差的隊伍雖撤到了遠處山坡,卻沒徹底離開——兩個皂隸揣著刀,遠遠地守在路口,時不時往宋家莊的方向張望。典吏心裡終究不踏實,怕宋陽玩花樣,乾脆也沒走,就在山坡下的老槐樹下等著,想看看這“瘟病”到底是真是假。
宋陽在瞭望塔上看得清楚,知道不加點“猛料”,難消對方疑慮。他對身邊的石頭使了個眼色:“去,把柱哥扶上來,讓他‘露個面’。”
石頭應聲下去,沒多久,就見王二柱被兩個莊民一左一右攙扶著,慢慢走上了望塔旁的牆頭。他頭歪著,頭髮亂糟糟地貼在汗溼的額頭上,臉色比宋陽剛才還白,嘴唇乾裂起皮,身上裹著件厚棉襖,卻還是瑟瑟發抖。
“柱哥,就站一會兒,咳兩聲就行。”石頭在他耳邊低聲提醒。
王二柱點點頭,強撐著直了直身子,目光往山坡下掃了一眼。遠處的典吏和皂隸見牆頭上有人,都眯起眼細看——認出是之前那個兇巴巴的莊頭,此刻卻蔫得像根曬蔫的草,不由得都皺起了眉。
就在這時,王二柱突然“咳”了一聲,起初還輕,很快就變得劇烈起來,“咳咳咳——”咳得腰都彎了下去,身子抖得像篩糠,一隻手死死抓著牆頭的木杆,另一隻手捂著嘴,臉憋得通紅。
“柱哥!”攙扶他的莊民連忙拍他後背,一臉“慌張”。
王二柱咳了半晌,猛地鬆開捂嘴的手,往牆下“嘔”了一聲——雖沒吐出東西,卻裝得格外逼真,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他喘著粗氣,虛弱地靠在莊民身上,眼皮都快抬不起來了。
“快扶下去歇著!”石頭連忙喊,兩個莊民趕緊架著王二柱,匆匆下了牆頭,那慌亂的樣子,彷彿晚一步人就要垮了。
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山坡下的典吏和皂隸眼裡。
“我的娘!這病夠重的!”一個皂隸嚇得往後縮了縮,拉著同伴就想退,“典吏大人,咱快走吧!這要是過了病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另一個皂隸也點頭如搗蒜:“是啊大人!你看那王二柱,前幾天還跟咱橫呢,現在咳得快斷氣了,這瘟病邪乎得很!”
典吏的臉色也徹底白了。他原本還存著“宋陽裝病”的疑心,可剛才王二柱那番“表演”太逼真——那劇烈的咳嗽、虛弱的樣子,絕非裝出來的。這年頭的“時疫”有多兇,他見過太多了,一村一村地死人都是常事,誰敢拿這賭命?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再等等,就見牆頭上的宋陽又開了口,聲音依舊沙啞:“官爺!小的剛讓郎中看過了!”
“郎中?”典吏下意識地問。
“是!是鄰村一個老郎中,不敢進村,就在村口隔著牆看了看,說是‘時疫’,沾著就過人!”宋陽大聲回道,故意把“時疫”兩個字喊得清楚,“郎中說,必須緊閉莊門,隔離三個月,不準任何人進出,不然會禍及周邊村落!小的也是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封莊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哪有甚麼老郎中,是張寡婦臨時扮的。張寡婦此刻正裹著件灰布褂子,戴著頂舊草帽,蹲在村口的老樹下,手裡拿著根草棍假裝“診脈”,遠遠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典吏往村口瞥了一眼,果然見樹下蹲著個“郎中”,正對著莊門搖頭晃腦,更信了幾分。
宋陽見他猶豫,又補了一句,語氣“誠懇”得很:“官爺,您看這天也熱,您帶著弟兄們在這兒守著也辛苦。小的這兒還有兩囊水,要不……讓弟兄們進來喝口水歇歇?雖說是病莊,倒也不差這兩口水。”
說著,他真從牆頭上拿起一個水囊,晃了晃,像是要扔過去。
“別!別扔!”典吏嚇得連忙擺手,往後退了一大步,臉色都變了,“誰要喝你那水!晦氣!”
他身後的皂隸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差點把手裡的水火棍扔了:“快走快走!這地方不能待!”
“就是!萬一水囊上帶了病氣……”
恐懼徹底壓過了疑慮。典吏哪還敢再等,也顧不上甚麼“盯梢”了,轉身就往馬邊跑:“走!回縣城!”
皂隸們如蒙大赦,跟著典吏翻身上馬,打馬就往縣城方向跑,連頭都沒敢回——生怕跑得慢了,被宋家莊的“瘟氣”追上。那兩個盯梢的皂隸也早撒腿跑了,連之前留下的記號都忘了擦。
直到官差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宋陽才從牆頭上下來,長長舒了口氣。王二柱也從屋裡走出來,抹了把臉上的“虛汗”(其實是剛才裝咳時憋的),咧嘴笑道:“孃的,可憋死俺了!剛才那一下,俺差點真吐出來!”
李氏和趙老蔫也圍了上來,個個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笑。
“總算是走了。”李氏拍著胸口,“這招太險了,可也真管用!”
“管用是管用,”宋陽卻沒笑,眉頭依舊皺著,“但這只是暫時的。他們回去肯定會報給縣太爺,縣太爺未必會信,說不定過幾天還會派人來查。這‘瘟病’的戲,還得接著演,至少演夠半個月,讓他們徹底放下戒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張姐,你那‘郎中’還得接著扮,每天去村口晃兩圈。莊裡的煙繼續燒,‘病號’們也別鬆懈,白天該躺的躺,該咳的咳——千萬別露破綻。”
“哎!俺知道了!”張寡婦笑著應道,她剛才在村口蹲了半晌,見官差嚇得屁滾尿流,心裡早樂開了花。
莊裡的煙霧依舊繚繞,“病號”們繼續躺在各處哼哼,只是眼神裡多了些輕鬆。這場用恐懼織成的“防護網”,暫時擋住了官府的徭役之禍,為宋家莊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可宋陽心裡清楚,這終究是權宜之計。縣太爺的貪婪和官府的壓迫不會消失,他們必須在這半個月裡,找到真正能立足的辦法——要麼有足夠的力量對抗官府,要麼找到能庇護他們的靠山。
夕陽西下,宋家莊的炊煙與燻藥的煙霧混在一起,在山坳裡緩緩飄散。這場“瘟疫”的假象,像一層脆弱的殼,護著殼裡六十多口人的性命,也藏著他們絕地求生的最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