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過晌午,宋家莊外的土路上突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和腳步聲,塵土卷得老高,隔著老遠就能聽見人喊馬嘶。
瞭望塔上的鐵蛋眼睛一瞪,連忙敲響了掛在塔上的銅鑼——“哐!哐!哐!”急促的鑼聲瞬間劃破了莊子的寧靜。
宋陽正在鐵匠鋪看劉鐵鍛造新的鐵矛,聽到鑼聲,心裡咯噔一下——這是發現外敵的訊號。他扔下手裡的鐵鉗就往外跑,王二柱和護莊隊的隊員也立刻抄起武器,往寨門方向聚集。
剛到門後,就見外面塵土中,一隊人馬已站定。為首的正是上次來的那個皂衣差役和長衫師爺,只是這次他們身後,跟著足足十餘名皂隸——個個穿著灰皂衣,腰間掛著刀,手裡握著碗口粗的水火棍,臉上帶著兇相,一看就是來者不善。那兩匹瘦馬被拴在路邊,馬背上還馱著幾個空麻袋,不知是要裝甚麼。
“宋陽!出來!”上次那個皂衣差役往前站了一步,手裡把玩著腰間的鎖鏈,扯著嗓子喊,聲音比上次囂張了十倍,“縣太爺有令,傳你問話!”
宋陽示意護莊隊隊員守住寨門,自己推開一條門縫,沉著臉問:“不知官爺今日又有何吩咐?我們正要準備去縣裡報備,怎勞煩各位親自跑一趟?”
“報備?晚了!”長衫師爺往前湊了湊,手裡揚著一張摺疊的紙,紙角蓋著個模糊的紅印,“宋管事,別裝糊塗了!有人告你們宋家莊‘隱匿人口、私墾田地、甚至聚眾械鬥殺人’——黑風寨那五十多號人,可不是你們‘自保’就能搪塞過去的!”
他把那張紙展開,雖隔著幾步遠看不清字跡,卻能看到上面確實有個硃紅大印。“這是縣衙的公文!縣太爺說了,宋家莊目無王法,必須嚴懲!”
宋陽心裡冷笑——甚麼公文,多半是他們偽造或誇大其詞的。隱匿人口?他們本就打算報備;私墾田地?荒山野嶺沒人要的地,何曾有官府管過?至於“械鬥殺人”,更是顛倒黑白,明明是黑風寨來攻,他們自衛反擊。這分明是上次敲竹槓嚐到了甜頭,這次想獅子大開口。
“師爺說笑了,”宋陽依舊沒開門,語氣平靜卻帶著硬氣,“黑風寨是匪患,我們剿匪是為地方除害,官府之前也說過‘不算越權’,怎麼轉眼就成了‘械鬥殺人’?還請師爺把公文給我看看,到底是誰告的狀,告的又是哪條?”
“你也配看公文?”皂衣差役呵斥道,“少廢話!縣太爺有令,限你們半個時辰內,交出‘罰銀’一百兩,補繳歷年‘欠稅’五十兩!總共一百五十兩銀子!交得出,這事就既往不咎;交不出,就把你這莊頭鎖拿回縣衙,打板子、下大牢!”
一百五十兩!
門後的王二柱聽到這話,當時就炸了:“你們搶錢啊!一百五十兩?把我們莊子賣了都湊不出來!”護莊隊的隊員也都握緊了武器,眼裡冒火——他們拼死拼活攢下點家底,這群人張嘴就要一百五十兩,分明是要逼死他們。
長衫師爺慢悠悠地搖著扇子,似笑非笑:“湊不出來?我看未必。你們能端掉黑風寨,那夥山賊搶了這麼多年,庫房裡能沒銀子?別以為藏著掖著我們不知道。要麼交銀子,要麼鎖人,你們選一個。”
他頓了頓,給皂隸們使了個眼色:“兄弟們,給他們亮亮傢伙,讓他們知道官府的厲害!”
十餘名皂隸立刻往前逼近幾步,水火棍往地上一頓,“咚咚”作響,震得人耳朵發麻。為首的一個皂隸更是上前踹了一腳寨門,“哐當”一聲,門板晃了晃:“姓宋的!別給臉不要臉!再不開門,我們就砸門了!”
“誰敢!”王二柱怒吼一聲,護莊隊的隊員齊刷刷舉起長矛、鋼刀,矛頭對準門外的皂隸,“敢動一下試試!”
雙方瞬間在寨門處形成對峙。皂隸們雖人多,卻被護莊隊的氣勢鎮了一下——這些莊丁雖穿著粗布衣,卻個個眼神兇狠,手裡的武器磨得發亮,站得筆直,竟比他們這些常年偷懶的衙役看著更有殺氣。
那踹門的皂隸愣了愣,沒敢再動,回頭看了眼師爺。
師爺眼神閃了閃——他沒想到宋家莊真敢硬頂。上次來看著還挺“懂事”,怎麼才幾天就變了臉?他瞥了眼那高聳的圍牆,又看了看門後護莊隊緊握武器的手,心裡也犯嘀咕:真要砸門硬闖,未必能佔到便宜,萬一折了人,回去縣太爺也未必護著他們。
但狠話已放出去,收不回來了。他乾咳一聲,硬著頭皮道:“反了!真是反了!宋陽,你敢抗命?就不怕官府派兵來剿了你們這賊窩?”
宋陽站在門後,目光冷冽地看著外面的人。他知道,這次退了,下次他們只會更得寸進尺;但真動手,又怕引來更大的麻煩。可此刻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我們沒抗命,只是沒錢。”宋陽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莊子裡都是逃難的苦人,湊不出一百五十兩。若是官府真要問罪,我跟你們去縣裡見縣太爺,當面說清楚——但想搶,不行。”
“好!好得很!”皂衣差役氣得臉通紅,“看來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你們不知道天高地厚!兄弟們,拿傢伙,砸門!”
幾個皂隸應了聲,舉起水火棍就往寨門上砸去——“哐!哐!哐!”沉悶的撞擊聲在山坳裡迴盪,門板上瞬間被砸出幾個凹坑。
“護莊隊!守住!”王二柱怒吼一聲,隊員們死死頂住門閂,長矛從門縫裡刺出去,逼得皂隸們往後退了幾步。
氣氛瞬間凝固,劍拔弩張。
宋家莊的村民們也都圍了過來,老的扶著小的,手裡攥著鋤頭、扁擔,雖害怕,卻沒人往後退——這是他們的家,退了就沒地方去了。
李氏拉著宋陽的胳膊,小聲急道:“宋小哥,要不……再湊點銀子?真打起來……”
宋陽搖搖頭,眼神堅定:“湊了這次,下次怎麼辦?他們要的不是銀子,是把我們榨乾。今日不硬一次,以後永無寧日。”
他抬頭看向門外囂張的皂隸和師爺,心裡清楚:這道寨門,今天不僅要守住,還要讓他們知道,宋家莊不是誰都能捏的軟柿子。
惡客已臨門,這場仗,躲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