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長衫師爺並未立刻上馬,反而往前湊了兩步,扇子輕敲著手心,臉上堆著笑,話裡卻帶著鉤子:“宋管事倒是個明事理的人。只是這‘報備’二字,說起來容易,辦起來卻有講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宋陽身後的寨門,慢悠悠道:“縣裡老爺管著一方百姓,最看重‘規矩’。你們這莊子,平白聚了六十多口人,還築了這麼高的牆——私築營壘,按律可是要問罪的。再說那黑風寨,雖是匪類,卻也歸官府剿辦,你們私下動手,算不算‘越權’?這些若是較真起來,怕是不好辦啊。”
這話聽著是“提醒”,實則是敲打——先把“罪名”擺出來,再看宋陽的反應。旁邊的皂衣差役也跟著哼了聲,手按在腰間的刀上,擺出威懾的架勢。
宋陽心裡門清,這是要拿捏人了。他臉上不動聲色,反而嘆了口氣,語氣更誠懇了些:“師爺說的是。只是莊裡人都是遭了兵災、匪禍的良民,逃到這裡只求一條活路。這圍牆,是去年黑風寨來攻時倉促修的,不是有意私築營壘,實在是怕了那些山賊,想護著老弱婦孺。”
他又轉向剿賊的事:“至於黑風寨,當時他們都打到門上來了,莊民們不反抗就是死,哪顧得上‘越權’?僥倖打退了匪類,也是為地方除害,沒給官府添亂,反而省了官府派兵的功夫,這也是實情。”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認了“規矩”,又把築牆、剿賊的原因歸到“自保”“除害”上,沒給對方抓把柄的機會。
長衫師爺眯了眯眼,見宋陽不接茬,索性把話挑明瞭些:“宋管事是個聰明人,咱也不繞彎子。縣裡辦事,上下都要打點——報備要過文書,登記要錄名冊,總得讓底下人有口飯吃。你們這莊子看著殷實,總不能讓弟兄們白跑一趟,回去還得挨老爺的罵吧?”
這話再明白不過——要“孝敬”。皂衣差役在一旁幫腔:“就是!俺們倆跑這一趟,山路難走,口乾舌燥的,宋管事總得表示表示。”
宋陽像是剛“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隨即笑道:“是我考慮不周了。兩位官爺辛苦,這點心意,權當請兩位喝茶。”
說著,他回頭對門內的王二柱使了個眼色。王二柱早有準備,轉身進莊,片刻後拿著個小布袋和兩張狐狸皮走了出來。宋陽接過,遞到師爺面前:“袋裡是五兩碎銀,是咱莊裡湊的一點心意;這兩張皮子,是之前打山貨得的,還算完整,給官爺做個護膝或是暖手筒,也算實用。”
五兩銀子不算多,但對兩個跑腿的差役和師爺來說,已是不小的進項;兩張狐狸皮油光水滑,顯然是好貨,比銀子更顯心意。
師爺眼睛一亮,不動聲色地接過布袋,掂量了一下,又摸了摸狐狸皮,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宋管事這就見外了,都是為地方辦事,哪能要你的東西……”嘴上說著,手卻把布袋揣進了懷裡,皮子遞給了旁邊的差役。
皂衣差役接過皮子,咧開嘴笑了,之前的不耐早沒了蹤影,拍了拍宋陽的胳膊:“宋管事是個爽快人!早這樣不就結了?”
長衫師爺清了清嗓子,又端起架子:“既然宋管事這麼懂事,那築壘、剿賊的事,回去我跟縣裡老爺好好說說,就說是良民自保,為地方除害,不算越權。報備的事也簡單,你過幾日帶著名冊來縣裡,找我就行,我幫你通融,少走些彎路。”
“多謝師爺體恤!”宋陽連忙拱手,“過幾日我定準時去縣裡拜訪。”
“行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師爺揮了揮扇子,翻身上馬。皂衣差役也把皮子往馬鞍上一搭,催著馬跟上,臨走前又回頭看了眼宋家莊的圍牆,目光在門樓上護莊隊隊員手裡的長矛上停了停,眼神裡閃過一絲貪婪——這莊子看著藏了不少好東西——但也有忌憚,剛才那二十來個站得筆直的莊丁,可不是好惹的。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王二柱才啐了一口:“甚麼東西!就知道敲竹槓!五兩銀子加兩張好皮子,夠莊裡買半石鹽了!”
“破財消災。”宋陽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眉頭未松,“五兩銀子換個暫時安穩,值。他們回去報信,縣裡知道我們‘懂事’又有防備,短期內不會來添麻煩。”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這只是開始。他們嚐到了甜頭,以後怕是還會來。而且縣裡老爺若是知道這裡有‘油水’,未必會甘心安分。”
門內的李氏走出來,心疼地看著宋陽:“就這麼給他們了?那銀子可是從黑風寨搜出來的,攢著換鹽多好。”
“鹽的事再想辦法,官府的事不能拖。”宋陽搖搖頭,“他們是官,我們是民,明著硬頂沒好處。先穩住他們,等我們攢夠了底氣,再談別的。”
陽光照在寨門上,鐵皮反射出冷光。剛才那番周旋,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宋陽用一點“孝敬”暫時打發了差役和師爺,卻也讓對方看清了宋家莊的“實力”:有糧、有備、肯花錢,卻也不好惹。
這種“實力”帶來的,是暫時的安寧,也是更深的窺探。宋陽知道,那師爺和差役眼神裡的貪婪不會消失,縣裡的官府也絕不會只滿足於五兩銀子。但至少此刻,他們用一次妥帖的周旋,為宋家莊換來了喘口氣的時間。
“柱哥,準備一下,後天我去鹽井鎮買鹽,順便打聽打聽縣裡的情況。”宋陽轉身往莊裡走,“報備的事也得抓緊,早點把名冊遞上去,先把‘規矩’做足了。”
圍牆內,打鐵聲依舊,田地裡的人還在忙碌,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但宋陽心裡清楚,宋家莊與官府的牽扯,才剛剛開始。試探與周旋,將是接下來不得不面對的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