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回來的三十多斤廢鐵,被宋陽和老李頭小心地搬到院子角落的石板上,攤開了細細分揀。秋日的陽光落在鐵件上,映出斑駁的鏽跡,卻掩不住某些鐵塊邊緣隱隱泛出的冷光。
“這幾塊是鍛打過的鐵錠,你看這茬口,”老李頭枯瘦的手指捏著一塊巴掌大的青黑色鐵塊,對著光眯眼細看,指腹摩挲著邊緣,“沒鏽透,內裡結實,能回爐鍛槍頭、箭頭,刃口準鋒利。”他把這幾塊單獨摞在一邊,像捧著甚麼寶貝。
又拿起幾根扭曲的鐵條,是舊農具上斷裂的刃口,雖彎了形,卻能看出原本的鋼火:“這是好料,煉一煉,能打兩把鋤頭、一把鐮刀——咱現在地裡就三把鋤頭,開春翻地肯定不夠用。”
剩下的碎鐵、鏽鐵也沒浪費,老李頭分出來:“這些碎的融了鑄犁頭,鏽重的燒紅了敲成鐵釺子,修牆時能用來加固石縫。”他蹲在地上,把廢鐵分門別類碼得整齊,嘴裡唸叨著“每塊都有用,不能糟踐”,眼裡是老匠人對鐵器的愛惜。
宋陽蹲在一旁看著,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光靠敲敲打打不夠。這些廢鐵要真正派上用場,得融了重鑄,可現在連個正經煉爐都沒有。
“老李頭,咱搭個煉爐試試?”宋陽忽然開口。
老李頭愣了愣,隨即眼裡亮了:“搭煉爐?能成?”他年輕時見過鐵匠鋪的大煉爐,那得有專人拉風箱、控火,他們哪有那條件。
“簡易的能成。”宋陽起身,在地上畫草圖,“挖個半人深的坑當爐膛,用黏土混碎麥秸糊厚點,能耐火;底下留個進風口,接個風箱;上面壘圈石頭擋火,再弄個鐵坩堝盛鐵料——雖比不得正經鐵匠鋪的,融碎鐵肯定行。”
說幹就幹。王二柱帶著石頭挖爐膛,張寡婦和陳氏和好黏土,摻了足量碎麥秸,糊得厚實均勻;老李頭找出箇舊陶罐,敲掉上半部分,改成簡易坩堝;最費功夫的是風箱——宋陽讓用兩塊硬木板做箱身,中間繃上鞣製好的獸皮當風袋,再安個拉桿,幾人搗鼓了大半天,總算做成個能“呼嗒呼嗒”送風的簡易風箱。
傍晚時,煉爐立在了院子角落。王二柱往爐膛裡塞滿幹木炭,老李頭用火摺子引燃,風箱一拉,“呼——”的一聲,紅焰舔著坩堝壁,越燒越旺。宋陽往爐膛裡撒了把乾燥的白石灰(從老牆根刮的,能去鏽),又把幾塊碎鐵放進坩堝。
“得讓火再旺點!”老李頭盯著爐膛,額上冒汗。王二柱咬著牙拉風箱,胳膊掄得發酸,風箱“呼嗒呼嗒”響得像頭牛喘氣,爐膛裡的火漸漸轉成白亮,坩堝裡的碎鐵慢慢紅了、軟了,最後化作一灘暗紅色的鐵水。
“成了!真成了!”老李頭激動得直拍手,聲音都發顫。宋陽趕緊拿根粗鐵棍,小心地把坩堝抬出來,往提前做好的黏土模具裡倒——那是個鋤頭刃的模子。鐵水在模具裡滋滋響,很快冷卻下來,敲開模具,一把雖不平整、卻完整的鋤頭刃躺在裡面。
可老李頭拿起鋤頭刃掂量了掂,又用石頭敲了敲,眉頭慢慢皺起來:“火侯還是差了點,鐵水不純,刃口發脆,怕是不耐用。”他嘆了口氣,“咱沒正經鐵匠的手藝,控不住火,也不會鍛打——這活兒,得真鐵匠來。”
宋陽心裡也清楚。老李頭不過是年輕時在鐵匠鋪打打雜,會點敲敲打打的皮毛,真要鍛出能砍能刺的槍頭、耐磨的農具刃口,差得遠。剛才融鐵時,若不是他悄悄往木炭上灑了點靈泉水(讓火焰更持久穩定),恐怕連鐵水都化不成。
“得找個真正的鐵匠。”宋陽把鋤頭刃放在一邊,語氣沉了沉,“咱現在有鐵、有木炭,就缺會打鐵的人。沒有好鐵匠,這些鐵煉出來也是廢料,打不出趁手的武器,農具也用不長久——圍牆修得再結實,手裡沒硬傢伙,守不住;地種得再多,沒好農具,也難豐產。”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王二柱剛經歷過黑店驚魂,最知道趁手武器的重要性,他撓了撓頭:“可這年頭,鐵匠去哪找?兵荒馬亂的,有手藝的要麼被官兵抓去造兵器,要麼早藏起來了。”
“得找。”宋陽看向他,“柱哥,下次你去集鎮,除了換東西,多留個心眼——問問雜貨鋪掌櫃,瞅瞅流民窩,有沒有流落的鐵匠,老的少的都行,只要還能動彈、還懂打鐵,就想辦法請回來。哪怕花點果乾、醬菜當謝禮,也得請。”
“中!”王二柱重重點頭,眼裡有了勁,“下次去青石鎮,俺挨家問!就算掘地三尺,也給你尋個鐵匠來!”
老李頭捧著那塊不平整的鋤頭刃,蹲在煉爐邊沒說話,卻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他這輩子沒正經打過像樣的鐵器,若真能等來個鐵匠,哪怕只是搭把手,也算圓了個念想。
夜色漸深,煉爐的餘溫還在,風箱靜靜靠在牆邊,那塊剛鑄好的鋤頭刃躺在石板上,泛著暗啞的光。宋陽望著圍牆的方向,心裡清楚:這亂世裡,糧食是根,圍牆是盾,而鐵匠這樣的手藝人,就是讓根扎得更深、讓盾變得更硬的底氣。
他盼著王二柱能帶來好訊息,盼著不久後,這院子裡能響起真正“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那聲音裡,藏著宋家莊更結實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