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蘿微笑道:“我因修行之故,壽元綿長,又時常在凡間遊歷,故而對歷代語音變化,略有留心。自漢末至唐宋,再至如今,語音、詞彙、語法,皆在潛移默化中變遷。莫說上古與今日,便是百年前與今日,亦有不同。”
蘇妲己也點頭道:“語言如流水,隨世而變。塵弟你方才所讀,雖不中,亦不遠矣。至少,你肯去學,去探究,這份心思,便值得嘉許。總比那些只會死記硬背、卻不解其意的人強。”
月塵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虛心受教:“姐姐們教訓的是。是我班門弄斧了。看來,要真正理解上古經典,光是看文字、讀擬音,是遠遠不夠的。若能有時光機,回到當時,親耳聽聽古人如何吟誦,那該多好。”
蘇妲己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時光機?你這孩子,又異想天開了。不過……” 她頓了頓,若有所思,“大道玄妙,時空之道更是深不可測。或許將來,你修為到了,真能窺見時間長河的一角,也未可知。”
雲蘿也笑道:“屆時,塵弟便可親耳聆聽孔聖人講學,屈子行吟,太白醉酒賦詩了。”
月塵也笑了:“那還早著呢。眼下,我還是先跟姐姐們學好現在的語言,再把咱們北極紫微宮經營好吧。”
三人都笑了起來。藏書閣內,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氛圍。
蘇妲己與雲蘿,這兩位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女子,她們本身就是活著的“歷史字典”,她們的存在,讓那些塵封在典籍中的文字,彷彿重新擁有了聲音與生命。
月塵心想,或許將來,可以請蘇姐姐和雲蘿姐姐,系統地記錄下她們所知的歷代語音、風俗、典故,作為北極紫微宮藏書閣的珍貴資料。這不僅是文化的傳承,也是對她們自身經歷的一種尊重與留存。
而此刻,他更享受的是這種與“歷史”面對面交流的奇妙感覺。有蘇妲己和雲蘿在身邊,那些遙遠的歷史,似乎也不再那麼冰冷和陌生了。
“對了,蘇姐姐,” 月塵忽然想起甚麼,好奇地問,“那封神之戰時,兩軍陣前罵戰,用的又是甚麼口音?會不會因為口音不同,罵起來都聽不懂?”
蘇妲己:“……”
雲蘿:“……”
藏書閣內,再次響起了蘇妲己忍俊不禁的笑聲和月塵無辜的追問聲。
月塵那關於“封神之戰罵戰口音”的問題一出口,蘇妲己先是一愣,隨即再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次笑得比剛才更厲害,幾乎要彎下腰去。
“哎喲……小塵兒,你……你這腦子裡一天到晚都在想些甚麼?” 蘇妲己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指著月塵,語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兩軍對陣,生死搏殺,何等肅殺慘烈?你倒好,關心起罵戰用甚麼口音來了!”
雲蘿也是忍俊不禁,掩口笑道:“塵弟這想法,當真是……別出心裁。”
月塵被她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好奇心更盛,追問道:“我是認真的嘛!蘇姐姐你想啊,封神之戰,參與者那麼多,有商軍,有周軍,有闡教,有截教,還有各路散仙、異人、精怪……大家來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口音肯定五花八門。那陣前叫罵,或者互相喊話,要是口音太重,對方聽不懂,豈不是白罵了?或者罵錯了意思,鬧出笑話?”
他越說越覺得有趣,眼睛都亮了起來:“比如,朝歌的將領用商都雅言罵一句‘爾等反賊,速速受死!’,西岐的將領要是聽成‘爾等飯賊,速速收屍!’,那豈不是誤會大了?或者,某個截教仙長用閩越口音大喝‘妖道看劍!’,闡教金仙聽成‘要倒看錢!’,還以為對方要賄賂他呢!”
“噗——哈哈哈!” 蘇妲己這次是真的笑得直不起腰了,連素來端莊的雲蘿也笑得肩膀直抖。
“小塵兒啊小塵兒,” 蘇妲己扶著書架,笑得喘不過氣,“你……你這話要是讓聞仲太師、姜子牙丞相他們聽見,怕是要氣得從封神榜裡跳出來找你算賬!”
笑了好一陣,蘇妲己才緩過氣來,搖頭嘆道:“不過,你這話……倒也不是全無道理。”
她收斂了笑容,眼中露出一絲追憶之色:“封神之戰,波及甚廣,參與者確實來自各方。商軍多用朝歌雅言,周軍多用西岐方言,各路仙神則多操上古煉氣士通用的‘道言’或‘雅言’,但也難免帶有各自出身地域的口音。至於精怪異族,更是語言各異。”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具體的場景,嘴角又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我記得,金鰲島十天君擺下十絕陣時,陣前叫罵,那秦天君一口地道的東海口音,又快又急,罵得西岐眾將面面相覷,還是姜子牙身邊有個曾遊歷東海的散仙,才勉強翻譯了個大概。還有那魔家四將,嗓門極大,但口音混雜,罵起人來,連自家兄弟有時都聽岔。”
雲蘿也補充道:“我雖未親歷封神,但漢末諸侯混戰,亦是如此。曹操麾下青徐兵、劉備麾下幽燕兵、孫權麾下江東兵,口音各異。陣前對罵,或傳令指揮,確需通曉多種方言的‘譯官’或‘通事’。有時因口音誤會,貽誤戰機,甚至鬧出笑話,史書亦有零星記載。”
月塵聽得津津有味,彷彿眼前展開了一幅活生生的、充滿煙火氣的上古戰爭畫卷,不再是史書上冰冷的名字和數字,而是有著各種口音、會因語言不通而鬧笑話的真實人物。
“那後來呢?大家怎麼交流?” 月塵追問。
蘇妲己道:“大戰一起,生死關頭,哪還顧得上口音雅不雅?聽得懂便聽,聽不懂便看手勢,看旗號,或者靠法力傳音入密。至於罵戰……本就是提振士氣、激怒對方的手段,罵得對方火冒三丈、失去理智便算成功,具體罵了甚麼,有時反而不那麼重要了。況且,修為高深者,神念一掃,大致意思也能明白,倒不會真鬧出你所說的‘要倒看錢’那種笑話。”
她看了月塵一眼,眼中帶著笑意:“不過,像你這般,能從兩軍對壘想到口音問題,還編排出‘飯賊收屍’的,倒真是古今第一人了。”
月塵嘿嘿一笑:“我就是覺得,歷史是活生生的,那些古人也不是泥塑木雕,他們打仗時肯定也會遇到這些雞毛蒜皮但又實際存在的問題。想到這些,就覺得他們更真實,也更……有趣了。”
雲蘿點頭讚道:“塵弟能有此心,實屬難得。讀史不止於大事記,更應體察人情世故、生活細節,方能窺見歷史真貌。”
蘇妲己也收斂了玩笑之色,正色道:“你這話,倒讓我想起一事。語言變遷,不僅關乎日常,更關乎道統傳承。上古道法秘術,多以特定音律、古語咒文施展。”
“語音一變,咒文發音稍有偏差,輕則術法威力大減,重則反噬自身。故上古大能傳法,極為重視‘口傳心授’,確保發音無誤。後世語音流變,許多古法失傳或威力不再,與此亦有關係。”
月塵聞言,心中一動:“姐姐是說,我若用現代發音去唸上古咒文,可能根本沒用,甚至有害?”
“極有可能。” 蘇妲己點頭,“除非你已得真傳,明瞭其‘神意’,方可‘得意忘形’,不拘泥於發音。但初學之時,音準至關重要。這也是為何許多古老傳承,擇徒極嚴,且要求弟子長期跟隨師尊,反覆糾正口音的緣故。”
月塵若有所思:“看來,我要想真正鑽研上古道法,還得先跟蘇姐姐你學好上古雅言發音才行。”
蘇妲己莞爾:“你若真想學,姐姐自然教你。不過,那可是個水磨工夫,急不得。”
“還有我,” 雲蘿也笑道,“我雖不通上古道法,但對漢末至唐宋的語音流變、詩詞格律、俗語變遷,還算熟悉。塵弟若有興趣,亦可一同探討。”
“求之不得!” 月塵大喜。能得這兩位“活歷史”親自指點,簡直是天大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