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由一首《關雎》發音引發的閒聊,從輕鬆玩笑,漸漸深入到歷史細節、語言變遷與道法傳承的嚴肅話題,讓月塵受益匪淺。
他再次深刻感受到,蘇妲己和雲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無比珍貴的、活著的“歷史與文化寶庫”。
“看來,咱們這北極紫微宮的藏書閣,以後不僅要收藏典籍玉簡,” 月塵笑道,“還得增設一個‘口述歷史’與‘古音傳承’的專區才行。蘇姐姐,雲蘿姐姐,以後可要多多費心,把你們知道的那些‘老黃曆’、‘古調調’,都給記錄下來,免得失傳了。”
蘇妲己和雲蘿相視一笑,都點了點頭。她們也願意將自己的見聞與知識傳承下去,這或許,也是她們在這新時代找到的、新的價值與意義。
窗外,北極星域的星光靜靜灑落。藏書閣內,關於古老語言與歷史的探討還在繼續,時而嚴肅,時而傳來輕鬆的笑聲。時光的長河彷彿在此刻微微盪漾,將上古的塵埃與當下的生機,巧妙地連線在了一起。
而月塵,則在這連線中,汲取著養分,拓寬著視野,為他那連線兩界的“樞紐”之夢,積累著更深厚的底蘊。
月塵的“奇思妙想”並未止步於語言。他深知,蘇妲己與雲蘿(貂蟬)親身經歷了那段被後世反覆書寫、演繹的歷史,而她們的真實感受與後世流傳的故事,必然存在差異。於是,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萌生。
這日,在藏書閣的靜室中,月塵取出了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盒子—行動式影碟播放器,裡面儲存著一些他從平行世界地球帶來的影視資料。
“蘇姐姐,雲蘿姐姐,” 月塵將播放器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我這裡有樣東西,或許……能讓你們看到後世之人,是如何演繹你們那個時代的。”
蘇妲己和雲蘿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她們雖知後世必有傳說,但親眼看到千年後的人如何“重現”那段歷史,還是頭一遭。
月塵首先播放了《封神榜》的片段。當看到熒幕上那些熟悉的角色——姜子牙、聞仲、紂王、妲己……以另一種面貌、另一種聲音、另一種故事邏輯出現時,蘇妲己的表情變得極為複雜。
她看到“妲己”被塑造成一個純粹的、禍國殃民的妖妃,用盡各種殘忍手段殘害忠良,魅惑紂王,最終被姜子牙斬殺……她的嘴角微微抿緊,眼神平靜無波,但月塵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千年的沉澱與一絲淡淡的嘲諷。
“後世之人,總需要一個簡單的‘惡’來承載複雜的‘過’。” 蘇妲己最終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這故事……編得倒也熱鬧。”
接著,月塵播放了《三國演義》的片段。當看到熒幕上那個英姿颯爽、卻又身不由己的貂蟬,周旋於董卓與呂布之間,最終完成連環計,促使呂布殺死董卓時,雲蘿(貂蟬)的神情也微微變化。
她看得很專注,看到“自己”在鳳儀亭與呂布私會,看到“自己”在董卓面前強顏歡笑,看到“自己”最終看著董卓伏誅,……她的眼神時而恍惚,時而嘆息,但始終保持著一種超然的平靜。
直到,播放到董卓被殺後,“貂蟬”飄然離去,那首著名的插曲《貂蟬已隨清風去》悠悠響起:
“說甚麼郿塢春深,全不曉天意人心。受禪臺反成了斷頭臺,帝王夢何處尋?遠離了富貴煩囂地,告別了龍爭虎鬥門。辜負了錦繡年華,錯過了豆蔻青春。為報答司徒大義深恩,拼舍這如花似玉身。從今後再不見兒的身影,也再不聞兒的聲音。貂蟬已隨著那清風去,化作了一片白雲……”
歌聲婉轉悽美,道盡了貂蟬的無奈、犧牲與最終的飄零。
雲蘿靜靜地聽著,直到歌聲結束,畫面定格在“貂蟬”遠去的背影上。室內一片寂靜。
良久,雲蘿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平靜得有些出奇:“唱得……很好。故事,也編得……很動人。”
她頓了頓,看向月塵,又看了看蘇妲己,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追憶,有釋然,還有一絲淡淡的譏誚。
“但,那不是全部。” 雲蘿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董卓……他並非完全被矇在鼓裡。”
月塵和蘇妲己都微微一怔。
雲蘿的目光投向虛空,彷彿穿越了千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烽火連天的洛陽城。
“王司徒的連環計,固然精妙。但我一個弱女子,周旋於董卓與呂布之間,真能天衣無縫嗎?” 雲蘿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苦澀的笑,“董卓此人,殘暴不仁,剛愎自用,但他並非蠢人。他執掌西涼軍多年,權傾朝野,閱人無數。我的出現,我的刻意接近,我與呂布的‘偶遇’……他未必沒有察覺。”
她緩緩道:“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他酒後曾盯著我,眼神複雜,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美人如刀,最是鋒利。只是不知,這刀鋒最終會指向誰。’ 那時,我便知道,他或許……已經猜到了甚麼。”
月塵屏住呼吸,蘇妲己也露出了傾聽的神色。
“後來,李肅來報,說天子欲禪位於他,請他入宮受禪。他大笑,笑聲中卻帶著悲涼與譏諷。臨行前,他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在側。”
雲蘿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回憶,“他看著我說:‘蟬兒,此去,怕是難回。這郿塢,這富貴,這天下……呵,不過是一場空。你……走吧。趁現在,離開這是非之地,尋個清淨去處,莫要再捲入這旋渦。’”
靜室內落針可聞。月塵和蘇妲己都沒想到,歷史背後,竟有這樣一幕。
“他……是故意放你走?” 月塵忍不住問。
雲蘿點了點頭,眼中泛起一絲水光,又迅速隱去:“是。他給了我一些金銀細軟,還派了兩個信得過的老僕,送我出城。他說……‘王允老兒,想用你殺我。我董卓縱橫一世,殺人無數,今日死便死了,何須再拖累一個女子?’”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千年的塵埃吐出:“我問他,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去?他大笑說:‘天子相召,豈能不去?況且,這天下,早已厭我、恨我、欲我死。我董卓,寧可在斷頭臺上被千刀萬剮,也絕不做那縮頭烏龜,被天下人恥笑!’”
所以,” 雲蘿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離開了。不是功成身退,飄然遠去,而是……被一個將死之人,以他最後的一點……或許可以稱之為‘良知’或者‘驕傲’的東西,放了一條生路。王允以為我完成了使命,或許還覺得我‘深明大義,不戀富貴’。呂布……他或許找過我,但那時,我已遠在江南。”
她看向螢幕上那“化作了一片白雲”的貂蟬背影,輕輕搖頭:“後世之人,需要一段悽美的傳奇,一個完美的結局。所以,我‘隨清風去’了。但真實的故事……往往沒那麼浪漫,也沒那麼黑白分明。董卓是惡人,但他臨死前,對我這個‘工具’,卻難得地……有了一絲以禮相待,甚至是一絲不忍。”
蘇妲己靜靜地聽著,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共鳴。她太明白這種感受了——被歷史書寫,被傳說定型,真實的自己與複雜的情感,被簡化成一個符號,一個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