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外,媧皇宮。
此地非尋常仙家洞府,乃聖人道場,超然物外,不染塵埃。宮闕巍峨,雲霞繚繞,瑞氣千條,一派祥和。宮中深處,女媧娘娘正憑欄而立,身前一面水鏡,鏡中映出的,正是北極紫微宮“攬月軒”中,月塵與蘇妲己對話的場景。
水鏡無聲,卻將月塵那句“姐姐,如果我是帝辛,乾脆就不當甚麼王了。帶著姐姐遠走高飛,自由自在。要罵,讓他們罵。”以及蘇妲己的回應,清晰地傳遞過來。
侍立在一旁的彩雲童子,聞言不禁瞪大了眼睛,小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她跟隨女媧娘娘無盡歲月,見過無數仙神妖魔,聽過無數奇談怪論,但像月塵這般,以如此輕鬆甚至略帶調侃的語氣,去“假設”一位上古帝王(尤其還是與娘娘有因果牽連的紂王)的選擇,還直言要“帶著姐姐遠走高飛”……這實在是聞所未聞。
她偷偷覷了一眼女媧娘娘,卻見娘娘並未動怒,反而……
女媧娘娘那聖潔無暇、彷彿蘊含無盡造化與慈悲的容顏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一抹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在她唇邊漾開。那笑意起初很淺,如同春風拂過水麵,繼而加深,最終化作一聲輕輕的、帶著幾分無奈與更多是寵溺的嘆息:
“這孩子……就喜歡奇思妙想。”
她的聲音空靈悅耳,彷彿天籟,語氣中並無半分責備,反而帶著一種長輩看待自家聰慧卻偶爾“異想天開”晚輩的縱容與有趣。
彩雲童子眨了眨眼,心中暗道:娘娘似乎……還挺喜歡聽這些“奇思妙想”?
女媧娘娘的目光,依舊落在水鏡中月塵那年輕卻已顯沉穩的臉上,眼神深邃,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更多。
“帝辛……遠走高飛……” 她輕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欄杆,帶起一縷造化之氣,演化出山川河流、王朝更迭的虛影,隨即又消散於無形。
“他倒是想得簡單。” 女媧娘娘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帝王之路,豈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天命、氣運、因果、責任……層層枷鎖,豈是‘不當王’三字就能輕易卸下?若真能如此,當年……”
她的話語微微一頓,沒有繼續說下去。有些事,涉及上古大秘,涉及封神量劫的深層因果,涉及她自身與商湯一脈的恩怨糾葛,不足為外人道。
但月塵這番話,雖天真,卻並非全無道理。它跳出了“君王死社稷”、“紅顏禍水”的傳統敘事框架,以一種近乎“任性”的視角,去審視那段沉重歷史中個人的選擇。這種視角,本身就很“月塵”——不循規蹈矩,不盲從權威,總有自己的想法,哪怕這想法聽起來有些“離經叛道”。
“不過……” 女媧娘娘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能說出‘要罵,讓他們罵’,倒有幾分率性而為、不拘世俗的真性情。修行之人,尤其是他這般身負兩界因果、要走出一條新路的,若事事瞻前顧後,被虛名所累,反倒難成大器。”
她想起了月塵此前的種種:不顧風險,遠赴扶桑帶回玉藻殘靈;以相容幷包之心,接納血族、狼人、蛇族乃至蘇妲己這等“聲名狼藉”的存在;敢於質疑歷史定論,為蘇妲己、玉藻鳴不平;如今更是異想天開地“假設”帝辛的選擇……這一切,都體現了他不盲從、不畏懼、敢於打破常規的“奇思妙想”。
“奇思妙想,未必是壞事。” 女媧娘娘對彩雲童子說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洪荒初開,天地混沌,若無奇思妙想,何來造化萬物?封神之後,天道漸固,條框日多,反倒失了這份靈動。這孩子,生於末法之後的地球,長於靈氣復甦的變局,又得遇天啟星機緣,心性未受太多舊規束縛,有此想法,亦是他的造化。”
彩雲童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女媧娘娘的目光再次投向水鏡,鏡中月塵已與蘇妲己並肩離去,背影堅定。她輕輕一揮袖,水鏡化作點點星光消散。
“也罷。” 女媧娘娘轉身,走向宮中深處,聲音飄渺,“且看他這‘奇思妙想’,能在這星海之中,走出怎樣一條與眾不同的路來。蘇妲己在他身邊,倒也能時時提點,莫讓他真走了極端。”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或許……他這‘不當王’、‘遠走高飛’的想法,用在別處,未必不是一條新路。”
彩雲童子連忙跟上,心中卻反覆琢磨著娘娘最後這句話。用在別處?甚麼別處?是指北極紫微宮的未來嗎?還是指……月塵公子那連線兩界的“樞紐”之志?
媧皇宮再次恢復了寧靜祥和,只有那淡淡的造化之氣,無聲流淌,彷彿孕育著無限的可能。
而在遙遠的北極紫微宮,月塵並不知道自己一句隨口的“奇思妙想”,竟引來了聖人娘娘如此一番評語。
他正與蘇妲己一同,走向玉藻閉關的靜室,心中盤算著如何進一步完善北極紫微宮的防禦,如何開展與曦曜仙國、“黯影聯盟”更深層次的合作,以及……如何為玉藻的徹底恢復,尋找更多的天材地寶。
他的路,還在腳下。而他的“奇思妙想”,或許正是這條路上,最獨特也最寶貴的風景。女媧娘娘的“啞然失笑”與那句“這孩子”,或許正是對他這份特質,最溫和的認可與期許。
玉藻閉關的靜室,位於“太陰凝魂殿”深處,靈氣氤氳,以萬年玄冰玉髓和息壤之精重塑的軀體,在蘇妲己的精心調理與廣寒月華的滋養下,已基本穩固。她雖仍顯虛弱,記憶也尚有些混亂,但靈智已完全清明,對新環境的好奇與適應,也日漸增強。
這日,月塵處理完宮務,特意抽空來看望玉藻。蘇妲己正在一旁,以造化之氣為她梳理經脈,見月塵到來,便含笑退到一旁調息。
“玉藻姐姐,今日感覺如何?” 月塵走近,語氣溫和。
玉藻(玉藻前)正盤膝坐在玉榻上,聞言睜開眼,那雙曾經嫵媚多情、如今卻清澈中帶著一絲怯生生的眼眸看向月塵,輕輕點了點頭,用略顯生澀但已流暢許多的華夏語回道:“好多了,多謝……塵弟掛念。”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帶著一種天生的柔媚,卻又因初生般的純淨而顯得格外動人。
月塵見她氣色確實好了許多,心中欣慰。他忽然想起,玉藻畢竟是扶桑上古時期的九尾天狐後裔,雖然被封印千年,但她的母語,或者說她最熟悉的語言,應該是上古扶桑語(或者說,是她那個時代的語言)。自己之前與她交流,一直用的是華夏語,她雖然學得很快,但或許用她更熟悉的語言交流,能讓她更放鬆,也更容易喚起一些塵封的記憶?
想到這裡,月塵微微一笑,嘗試著用他在地球時學過的、標準的現代扶桑語(日語)開口道:“玉藻さん、今日は調子はどうですか?(玉藻小姐,今天感覺怎麼樣?)”
他說的很標準,語氣也很自然。然而,玉藻聞言,卻明顯愣了一下。她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困惑和茫然。
“えっと……何を言っていますか?(呃……您在說甚麼?)” 她遲疑了一下,也用扶桑語回應,但發音、語調、用詞,都與月塵所說的現代扶桑語有著明顯的差異,更偏向一種古老、拗口、帶著特殊韻律的古語。
月塵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心中暗叫一聲“糟糕”。他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語言是隨著時間演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