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ICU外是凝固的焦灼,在ICU內,則是與死神拉鋸的、無聲的戰場。王芳的生命體徵被各種儀器嚴密監控著,每一次心跳的波動,都牽動著外面守候的人緊繃的神經。
她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沒有夢,沒有光,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虛無。偶爾,會有尖銳的儀器鳴響像利刺一樣扎破這片沉寂,帶來片刻破碎的感知——冰冷的液體流入血管的刺痛,氣管插管帶來的異物感,還有身體深處傳來的、被藥物壓抑著的、悶雷般的鈍痛。
不知是第幾個日夜輪轉,一股微弱的力量,如同深海中即將熄滅的燭火,頑強地掙扎了一下,試圖衝破這藥物的牢籠和軀體的沉重枷鎖。
意識,像接觸不良的電訊號,斷斷續續地閃爍起來。
模糊的視野裡是晃動的、慘白的天花板光影。耳邊是規律而遙遠的“滴滴”聲。身體不屬於自己,每一個指令的下達都艱難無比。
念頭,卻在這極致的虛弱和混沌中,異常清晰地閃現——不是商業版圖,不是權力鬥爭,而是念安純真的笑臉,是父親林墨軒蒼老的容顏,是妹妹沈墨帶著顏料痕跡的手指……還有,陳璐遞過那杯莫吉托時,那雙帶著笑,卻在她仰頭飲下時,閃過一絲異樣的眼睛。
陳……
危險!
巨大的警鈴在殘存的意識深處瘋狂震響。她想喊,想提醒,喉嚨卻只能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氣音。她想動,想抓住甚麼,手指在消毒被單下微弱地抽搐了一下,連抬起半寸都做不到。
不行……必須……必須告訴……
求生的本能和對所愛之人的擔憂,凝聚成一股超越生理極限的力量。她幾乎能感覺到神經末梢在燃燒,榨取著這具破敗身體裡最後一絲能量。
視線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移動,模糊地捕捉到床邊移動護理車上,似乎放著一部……手機?也許是護士遺落的,也許是探視者不小心留下的。那一點微弱的螢幕反光,在此刻成了連線外界的唯一希望。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隻勉強能動的右手,從被單下一點點、一點點地挪出來。每移動一厘米,都像是搬動一座山,牽動著衰弱的肌肉和敏感的輸液針頭,帶來鑽心的痛楚和幾乎令她再次昏厥的眩暈。
指尖終於觸碰到冰冷的塑膠外殼。她用盡最後的意識,摸索著,憑著肌肉記憶按下電源鍵,螢幕微弱地亮起。解鎖是奢望,她只能憑著感覺,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指尖,在緊急呼叫介面或是最近通話記錄上胡亂地滑動、點選。
沈墨……要找沈墨……
那個與她血脈相連,或許還未被完全汙染的映象。
她不知道自己在按甚麼,也不知道資訊是否發出。視野再次被黑暗迅速吞噬,那點剛剛凝聚起來的力量如同退潮般消散。在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秒,她彷彿用盡了靈魂的力量,在心底嘶吼出一個破碎的警示——
「小心…陳…」
指尖無力地垂下,從冰冷的手機外殼上滑落。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因為她這片刻的掙扎而出現了一陣紊亂的波動,引來了護士的注意。
“病人有短暫甦醒跡象!”護士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迅速檢查著各項資料。
而此刻,在醫院樓下花園裡,正試圖用清冷空氣讓自己混亂大腦清醒一點的沈墨,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螢幕上是來自一個未知號碼的、極其簡短的資訊。只有兩個字和一個意味不明的省略號:
「小心…陳…」
資訊沒頭沒尾,傳送時間就在幾分鐘前。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樑骨。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高處那扇代表著ICU的、亮著燈的窗戶。
是姐姐?!
這破碎的、戛然而止的資訊,像一道微弱的、卻無比灼熱的火苗,驟然投入她被陳璐話語和重重疑慮冰封的心湖。
姐姐在昏迷前,拼命想要警示她的,是這個嗎?
“陳”……陳璐?
微弱的真相火苗,在這一刻,穿透了層層迷霧與謊言,被精準地投遞到了唯一可能相信它的人手中。
雖然微弱,卻已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