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的風暴並未因程述的焦頭爛額而止息,反而愈演愈烈。家族企業的股價在惡意做空和負面新聞的雙重打擊下持續下探,幾個核心專案的合作方在巨大壓力下開始動搖,甚至提出瞭解約。程述隔著時差,在越洋電話裡聽著父親疲憊而沙啞的聲音,心不斷下沉。
這不僅僅是商業狙擊,這是一場旨在徹底摧毀程家根基的殲滅戰。對方的手段狠辣、精準,且完全不計成本。
就在他調動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金,試圖穩住最關鍵的一條生產線時,一個加密資訊再次發到了他的私人裝置上。這一次,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攝於他母親常去的那個寧靜的瑞士小鎮花園,老人正坐在長椅上喂鴿子,陽光灑在她銀白的頭髮上,神情安詳。拍攝角度很近,近得令人毛骨悚然。
照片下方,附著一行簡短的文字:
「風景雖好,難免意外。程總是聰明人,當知何為真正的進退。若再插手無關之事,下次傳送的,恐怕就不是照片了。」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程述的心臟,比任何商業上的挫敗感都更尖銳、更窒息。他們觸碰了他的底線。
他猛地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憤怒如同岩漿在胸腔裡奔湧,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無關之事?王芳和芳華,對他而言,從來不是無關之事。那是他欣賞、尊重,甚至…埋藏著更深情感的所在。他承諾過要做她的後盾。
可是……母親安詳的側臉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父親在電話裡強撐的疲憊聲音縈繞在耳邊。程家幾代人的基業……
他走到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異國他鄉陌生的燈火。一邊是情義與承諾,一邊是至親的安危與家族的責任。天平的兩端,都沉重得讓他無法呼吸。
他想起王芳昏迷前那雙沉靜卻隱含憂慮的眼睛,想起她獨自支撐偌大帝國的不易,想起她信任地將他視為盟友。如果他此刻抽身,她就真的孤立無援了。陳璐的異常,沈墨的單純,那個隱藏在暗處、手段通天的敵人……
可如果他堅持留下,下一次,他收到的會是甚麼?一段影片?一個……他不敢再想下去。對方能如此精準地找到他母親,併發出如此赤裸的威脅,其能量和肆無忌憚的程度,遠超他的預估。他不能拿親人的生命去賭。
痛苦如同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窗外的天空從漆黑逐漸變為灰白。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鐵鏽般的腥甜。他拿起手機,動作緩慢而沉重,彷彿每一個按鍵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先給父親的核心助理發了資訊,要求立刻不惜一切代價,加強所有直系親屬的安保等級,尤其是母親那邊。然後,他調出了王芳的聊天介面。
游標在輸入框閃爍著,他卻久久無法打出一個字。解釋?道歉?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發出了一句簡短到極致的話:
「海外事務緊急,需長時間處理,暫歸期不定。保重。」
沒有提及威脅,沒有說明緣由。他知道,任何多餘的資訊都可能給王芳帶來更大的危險,也可能激怒那個藏在暗處的對手。
資訊傳送成功的提示跳了出來。
程述閉上眼睛,將湧上喉頭的苦澀硬生生嚥了回去。他選擇了保護血親,選擇了暫時退出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這意味著,在王芳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做了逃兵。
他親手,切斷了自己與那片戰場最直接的聯絡。
巨大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惡幾乎將他淹沒。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盟友,而他,也成了被迫背棄承諾的人。
王芳失去了最可靠的外部臂助。
而那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似乎滿意地看到,又一塊阻礙的石頭,被幹淨利落地搬開了。棋盤之上,屬於王芳的棋子,正一顆接一顆地,被逼入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