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業商貿”的會議室裡，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李偉坐在主位上，手指煩躁地敲打著光亮的桌面，面前攤開著一份他極力推崇的“藍海計劃書”——進軍高階餐飲業，打造一個融合餐飲與商務的私人會所。他描繪著藍圖，語氣激昂，眼中閃爍著被鉅額財富刺激後愈發膨脹的野心。
“我們必須多元化！抓住高階消費的風口！光是做中間商，利潤太薄，永遠被人掐著脖子！”他的目光掃過與會眾人，最終落在左手邊第一位，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沉靜的中年男人身上。“張副總，你覺得怎麼樣？一旦做成，我們的品牌價值和利潤都能翻幾番！”
張副總，張晟，是跟著李偉從最初一個小作坊打拼起來的元老。他為人務實，做事穩妥，是公司內部公認的“定海神針”。此刻，他眉頭緊鎖，仔細翻閱著計劃書，越看，臉色越是凝重。
他放下計劃書，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李總，這個專案，我反對。”
李偉臉上的亢奮瞬間凝固，語氣沉了下來：“理由？”
“第一，跨界太大。”張晟聲音沉穩，條理清晰，“我們做商貿起家，對餐飲運營、後廚管理、服務流程一竅不通。這裡面水太深，貿然進入，風險極高。第二，投資巨大。按照這份計劃，前期投入幾乎要抽空公司所有的流動資金，甚至需要抵押部分資產。一旦專案受阻，公司主業將受到致命打擊。第三，”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李偉，“我們最近因為……一些負面傳聞，幾個主要供應商的賬期已經收緊，銀行那邊的信貸稽核也變得嚴格。這個時候，實在不宜進行如此激進的擴張。”
他句句在理，每一個字都敲在李偉理智的邊緣，卻也精準地刺痛了他那根因為王芳和趙峰而變得異常敏感的神經。
“負面傳聞？”李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拍桌子，“哪來的負面傳聞？不就是些小人嚼舌根！張晟，你是不是也跟外面那些人一樣，覺得我李偉不行了？覺得我離了婚，走了背運，就幹不成大事了？！”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暴躁。
張晟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疲憊。他認識李偉很多年，見過他吃苦耐勞的樣子，也見證了他發財後的膨脹，但最近，這種偏執和聽不進勸告，愈演愈烈。
“李總，這與私人感情無關，純粹是從公司利益出發的商業判斷。”張晟試圖保持冷靜，“我們應該先穩住基本盤，處理好目前的供應鏈關係和現金流問題，而不是……”
“夠了！”李偉粗暴地打斷他，臉上因為憤怒而漲紅，“我看你就是年紀大了，膽子小了！不敢冒險，怎麼賺大錢？當初要不是我敢想敢幹，能有今天的偉業商貿嗎？！這個專案，我必須做！誰贊成？誰反對？”
他環視四周，其他幾個中層管理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更不敢出聲支援張晟。
張晟看著眼前這個幾乎陌生的李偉，看著他被野心和憤怒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點期望也熄滅了。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面前的資料夾，聲音平靜無波：
“李總，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無話可說。這個專案，我無法參與，也無法負責。我的辭職報告，稍後會送到你的辦公室。”
說完，他不再看李偉瞬間錯愕繼而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轉身，步伐穩健地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裡面可能爆發的風暴，也彷彿隔絕了一個時代。
李偉僵在原地，他沒想到張晟會如此決絕。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一絲隱秘的恐慌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強撐著，對剩下的人吼道：“看甚麼看！少了他張屠戶，就得吃帶毛豬不成？專案照常推進！”
……
當晚，趙峰位於市中心的私人俱樂部裡。
王芳正在聽趙峰的助理彙報關於陳小姐甜品工作室的最新進展，趙峰接了一個電話。他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偶爾“嗯”一聲。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看向王芳，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一個有趣的訊息。李偉的左膀右臂，張晟，今天下午正式辭職了。”
王芳微微一怔。張晟，她是知道的，一個務實而正派的人，以前去公司等李偉時，偶爾會遇到，對方總是客氣地點頭致意。李偉曾不止一次在家裡抱怨過張晟“保守”、“礙事”，但也承認公司離不開他。
“因為那個高階會所的專案？”她立刻聯想到了趙峰之前提過的、李偉正在力推的那個計劃。
趙峰頷首：“分歧嚴重。張晟反對，李偉一意孤行。”他晃動著手中的酒杯，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跡，“李偉正在自斷臂膀。這位張副總，能力不俗，人脈也廣，尤其在維持供應商關係方面，是李偉公司的基石之一。”
王芳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失去了張晟，李偉在供應鏈上會出現更大的漏洞？”
“不止。”趙峰放下酒杯，目光深邃，“一個對李偉失望透頂、又熟悉他所有底牌和弱點的核心人物……這或許，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內部的眼睛’。”
他看向王芳，語氣帶著徵詢，卻也像是一種考驗：“你覺得，我們是否應該接觸一下這位張副總？”
王芳沉吟片刻。她想起張晟那雙沉穩而正直的眼睛。拉攏他，無疑能給予李偉致命一擊，但這手段……
“如果他是因理念不合而離開，主動去挖角，或許會讓他反感。”王芳謹慎地選擇著措辭，“但如果……是他對李偉徹底失望後，自己想要做點甚麼……或許，我們可以提供一個‘平臺’？”
趙峰眼中讚賞的神色更濃了些。他笑了笑：“說得對。雪中送炭，好過趁火打劫。我會讓人留意，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王芳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她知道，李偉的堡壘，已經從內部，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縫隙。而這道縫隙，終將蔓延，直至徹底崩塌。
裂痕已生，盟友將至。風，就要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