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若霜靠在石榻上。
雪白衣裙已被冰藍色血跡染溼幾處,氣息紊亂,唇瓣也因痛楚咬得泛白,可那雙冰藍色眸子望向蕭凡時,仍舊透著信任。
她隱約已經猜到了柳焱姬所謂的辦法是甚麼。
本就清冷如玉的臉頰,頓時染上一層淡淡緋意。
“蕭凡,我……”
蕭凡抬手,食指按住了凌若霜的嘴唇。
“別說話。”
他俯下身,眼神從對方的眼角掃過,再落到她胸口那尚未徹底閉合的裂痕上,聲音低而穩。
“現在擺在眼前的只有這一條路。”
“你的冰寒法則太霸道,柳神玉葉帶來的生命道韻又太旺盛,它們都不肯退,只能找第三股力量進去做橋,把它們拉到一起。”
凌若霜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自然明白,這第三股力量,便是蕭凡體內最純粹的陽剛本源,還有那一滴滴融了生死輪迴道韻的本命精血。
可這也意味著,她要與蕭凡真正神魂交融,陰陽同轉。
柳焱姬見凌若霜不說話,當即輕哼一聲:“都這個時候了,你這冰坨子若還端著女帝架子,便等著當場碎給他看吧。”
凌若霜咬了咬唇,沒與柳焱姬鬥嘴。
她只是望著蕭凡,片刻之後,緩緩閉上眼。
“你……輕點。”
這聲音輕得幾乎像風。
卻讓石室內那股緊繃到極點的壓抑,悄然裂開了一絲縫。
蕭凡眼底的沉重散去些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可是出了名的憐香惜玉。”
說完,他抬手一揮。
石室內最後一層遮掩禁制無聲合攏,柳神玉葉懸在石榻上空,垂下的綠輝更濃,將整座石榻都籠在一片柔和光暈之中。
柳焱姬看了兩人一眼,紅唇彎起,魂體一晃,退回萬魔禁魂幡內。
“本座替你們鎮著外面的道韻波動,你們兩個,最好別折騰到把洞府掀了。”
石室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凌若霜略顯急促的呼吸,和蕭凡掌心流淌的真元之音。
他坐上石榻,先是緩緩扶起凌若霜,讓對方靠進自己懷裡。
哪怕是隔著早已被鮮血與寒霜浸透的衣料,他也能清楚感受到對方身體每一寸緊繃的線條。
冷。
凌若霜的身子還是冷的。
那種冷,不是普通女子的肌膚微涼,而是法則深處的寒意,像冰封了千年的雪,連骨頭裡都滲著清寂。
蕭凡低頭,額頭輕輕抵住對方的眉心。
陰陽混元至尊骨在胸腔中緩緩亮起,暗金道圖旋轉,純陽真元先行渡入凌若霜體內。
“放鬆。”
“把經脈都交給我。”
凌若霜睫毛輕顫,雙手卻不自覺攥住了蕭凡的衣襟。
那一縷縷純陽氣息進入體內的瞬間,她便像被火貼上了冰,先是一陣難言的刺痛,緊接著,便是沿著四肢百骸迅速漫開的溫熱。
這股溫熱順著經脈遊走,遇到冰雷法則時,並未像生命道韻那樣被激得正面相沖,反而像一隻寬厚有力的手,裹住那些鋒銳冰刃,一點點引導著它們換了方向。
凌若霜呼吸一亂,唇間溢位輕哼。
她本能想躲,可剛一動,腰間便被蕭凡扣住。
“別亂動。”
蕭凡嗓音也帶上幾分低沉。
他比誰都清楚,此刻每一步都不能錯。
凌若霜的身子已是將碎未碎,若只為一時情熱而亂了運轉,那便真是害了她。
所以他先穩心,再穩氣,再穩神。
掌心從對方後背一路緩緩撫過,純陽真元與《陰陽混元魔神訣》的軌跡同時鋪開。
石室之中,翠色生命光輝,冰藍寒氣,和他體內升起的金色陽焰,漸漸交織在一起。
蕭凡伸手解開凌若霜衣襟上那枚早已被血與霜浸溼的玉扣。
玉扣墜落在石榻邊,輕輕一響。
凌若霜身子頓時一僵,連耳尖都紅透了。
“蕭凡……”
“嗯。”
“你……別看。”
蕭凡忍不住笑了下。
“你全身上下,還有哪裡是我沒看過的。”
凌若霜睜開眼,眼神帶著羞惱,可此時此刻,那點清冷女帝的威勢落在蕭凡眼裡,反而平添了幾分動人。
“以前不一樣。”
她低聲說完,便又抿住了唇。
以前,她是殘魂,是劍靈,是寄在帝兵裡的孤寂存在。
如今,她有了真正的血肉,真正的呼吸,也有了真正會紅會燙的臉頰。
蕭凡沒再逗凌若霜。
他一邊替凌若霜緩緩褪去染血的外衫,一邊以神識牽引後者體內的道韻。
直到那片雪白肌膚暴露在柳神玉葉灑落的綠輝下,冰肌玉骨之上還帶著幾道尚未完全隱去的細細裂痕,像美玉上的瑕,讓人看得心口發緊。
蕭凡眼神一沉,低頭吻在對方肩上那道裂痕邊緣。
純陽氣息與生死輪迴道韻,順著那一吻輕輕渡了進去。
凌若霜嬌軀狠狠一顫,腰肢都弓了起來。
那感覺太奇怪。
明明先前是鑽心的疼,可蕭凡這股力量一進去,那些被撕扯得發麻的經脈竟像突然被暖流熨過,刺痛還在,卻又多出一種讓她根本說不出口的酥麻。
“若霜。”
“嗯……”
“抱緊我。”
這一次,凌若霜沒有半點遲疑。
她雙臂穿過蕭凡後背,緊緊摟住了對方。
那是女帝最後一絲矜持,被她親手放下。
蕭凡眸光微動,不再猶豫,將自己本命精血從心頭逼出一縷。
那滴精血出現時,石室內都泛起淡淡金紅之輝。
其中不止有純陽本源,還有他一路走來熬出的生死輪迴、陰陽共濟之意。
精血沒入凌若霜眉心的一瞬,後者悶哼出聲,十指頓時攥緊。
疼。
像神魂被一下貫穿。
可僅僅片刻後,那滴精血便凌若霜識海中炸開,化作一輪溫熱而霸道的光,直接照進她最深處的孤冷之地。
那裡,有前世女帝獨坐寒宮的影子。
有她一劍斬情,斬盡因果時留下的冰寂。
也有今生寄存於帝兵之中,日日看著蕭凡和眾女一路拼殺時,從未說出口的羨慕與動搖。
而現在,那些孤寂冰層,被蕭凡那滴本命精血一寸寸融開。
“跟著我運轉。”
蕭凡的聲音在凌若霜識海中響起。
不大,卻穩得像定海神針。
他將自身純陽之體化作橋樑,把凌若霜體內暴走的冰寒法則、柳神玉葉引出的生命道韻,一併納入《陰陽混元魔神訣》的大迴圈中。
氣息交纏。
法則共鳴。
石榻之上,綠輝搖曳。
凌若霜原本緊繃的身子,一點點軟了下來,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更細密的顫抖。
那不是恐懼。
而是冰寒與溫熱相交之時,從血肉、經脈、神魂深處一起盪開的浪潮。
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太失態的聲音,可每當蕭凡引著那股陽剛本源穿過她經脈關隘時,唇邊還是會漏出一絲壓不住的輕喘。
“放鬆。”
“你越緊,它們衝得越厲害。”
凌若霜睜開迷濛的眼,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站著說話不疼。”
蕭凡低笑,貼在對方耳邊。
“那我幫你分擔。”
隨著話音落下,兩人氣息再度一沉。
蕭凡開始真正推動大迴圈。
冰雷法則沿著凌若霜的任脈上行,生命道韻走督脈下沉,蕭凡體內的純陽與輪迴之意則在中宮調和。
三股力量一次次碰撞,又一次次被他強行揉開,碾碎,再融合。
這個過程極耗心神。
也極耗意志。
凌若霜幾次被體內衝撞疼得幾乎失神,都是被蕭凡以神識和本命精血強行拉了回來。
“看著我。”
她睜眼,對上蕭凡近在咫尺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又被蕭凡這樣抱著、護著、渡著本命真血,她那雙原本總是如寒潭一般的眼裡,終於徹底化開一層冰。
有水光。
也有她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依戀。
神識深處,兩人開始真正相融。
蕭凡看見了她前世站在九天之巔,一劍壓盡同代的孤傲。
看見了她隕落之後寄在殘破帝兵裡,一睡就是無數歲月的冷寂。
也看見了她這一路看著自己與眾女相處時,表面清冷不屑,實則心底悄悄生出的羨慕與酸意。
而凌若霜,也看見了蕭凡一路逆命而行,滿身是傷卻總擋在眾人前面的背影。
看見他嘴上總沒個正形,卻從未真正丟下任何一個人。
更看見了,在她被準帝鎮壓、被逼到昏死前,那道撞碎金籠、硬生生把她搶回來的身影。
那一刻,凌若霜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淚。
這一滴淚落下,像是最後一層心門,徹底向蕭凡開啟。
“蕭凡。”
她以靈魂傳音,聲音輕得發顫。
“謝謝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也給了我……一個家。”
蕭凡低頭,吻去她眼角那滴淚。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掌心托住凌若霜的後腰,氣息與對方徹底合流,語氣霸道又低沉。
“你的命是我的。”
“你的人,也是我的。”
凌若霜沒有反駁。
她只是閉上眼,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任由體內那場持續不斷的陰陽大迴圈一圈又一圈運轉。
而隨著她徹底放開身心,原本還在衝突的冰雷法則與生命道韻,終於開始真正融合。
冰,不再只代表毀滅。
生,也不再只是外來修補。
在蕭凡本命精血和《陰陽混元魔神訣》的引導下,它們漸漸化為一種全新的底蘊,沉入凌若霜血肉、骨骼、神魂每一處。
石室之內,異象大盛。
一邊是萬木抽芽,春意盎然。
一邊是雷紋交織,冰華漫空。
兩股截然不同的道韻在石榻周圍緩緩盤旋,最終凝出一幅陰陽輪轉的模糊道圖。
不知過了多久。
凌若霜胸前最後幾道裂痕,終於無聲閉合。
她體內那股本欲崩散的劍靈本源,不但被徹底穩住,反而在這一場交融中被重新淬鍊。
聖武境六重的氣息,很快抬升到七重,又一路向上。
她識海之中,那枚屬於柳神玉葉的生命印記也被徹底煉開,融成一股浩瀚生機。
肉身八重。
八重巔峰。
再到九重。
最終,穩穩停在聖武境九重。
而她本身修為,也在不斷吸收玉葉中的生命力量後,一步步破關,氣息一路推至聖武境八重,方才緩緩停住。
另一邊,蕭凡原本虧空到極點的本源,也在雙修反哺中被迅速填補。
他體內破碎的經脈接連修復,神魂傷勢被生命道韻滋潤,連先前透支過度的魔心反噬都被壓下大半。
更重要的是,在與凌若霜神魂共鳴、法則交纏的過程中,他對冰雷法則的感悟瘋狂暴漲。
尊武境九重的壁壘,本就只差臨門一腳。
如今這一腳,被他硬生生踩出了裂縫。
半步聖武。
只差再沉澱一些,渡過聖劫,便可真正踏入聖武之列。
石室終於安靜下來。
只餘綠輝搖曳,冰雷輕鳴。
春意瀰漫。
石榻之上,凌若霜緩緩睜開眼。
那雙曾經清冷得拒人千里的眸子,此刻卻像融了雪,映著蕭凡近在咫尺的臉,滿是掩不住的柔軟與羞意。
蕭凡低頭看她,唇角一揚。
“女帝陛下,感覺如何?”
凌若霜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了方才身心盡數向他敞開的種種,耳根頓時紅透。
她下意識拉過一角錦被擋在身前,可那動作落在蕭凡眼裡,非但沒有半點威懾,反而越發惹人。
蕭凡眯了眯眼,剛要繼續開口調侃。
凌若霜已經偏過臉,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女帝難得的慌亂。
“你……你先把眼睛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