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四面八方全是黑。
不是夜色,也不是雲霧遮蔽的昏暗,而是連神識都被撕碎的虛空深淵。
蕭凡被捲入亂流的瞬間,胸口就像被萬重巨錘同時砸中,喉頭腥甜翻湧,整個人幾乎當場失去知覺。
可他不能昏。
他一昏,這一群人就真散了。
“都靠過來!”
蕭凡暴喝出聲,聲音才出口,便被空間風暴扯得七零八落。
亂流比刀還狠。
每一道漆黑氣刃掠過,都能輕易割裂尊武境的護體真元。
林清顏剛想護住凌若霜,肩頭便被一道亂流擦過,白衣瞬間裂開一線血口。焱鱗的槍勢橫掃出去,剛震碎前方三道空間裂紋,後背又被另一股扭曲力量撞得踉蹌後退。
狐月昕最弱,九條狐尾剛一展開,就被亂流絞得雪毛紛飛,疼得悶哼一聲。
蘇清歌更是臉色發白,連站都站不穩。
就在這時,一聲龍吟炸開。
敖蒼再顧不得半點傷勢,銀光陡然暴漲,整個人於亂流中央再度化出本體。龐大的銀龍之軀橫捲開來,將眾人強行圈入身下。
“都到老夫背後!”
銀龍龍鱗一片片豎起,硬撼空間風暴,鱗甲上不斷爆出刺耳火星。每擋下一道亂流,敖蒼的氣息便虛弱一分,嘴角血沫止不住地往外湧。
敖仙靈眼睛都紅了。
“五長老!”
“少廢話,護好你自己!”
敖蒼龍聲低沉,帶著血氣,龍尾一擺,震開側面一道要命裂痕。
蕭凡抓住這片刻空隙,強撐著起身,雙掌拍出。
陰陽混元至尊骨再亮。
只是這一次,光芒比先前弱了太多。
他體內的真元幾乎被抽空,連經脈都像燒過一遍,可在這種地方,他只能榨出最後那點力。
“萬木回春訣,起!”
翠色光紋自他掌心鋪開,迅速在眾人外圍結出一層半透明護罩。護罩一成形,便被亂流撞得劇烈變形,表面接連炸出凹痕。
蕭凡身軀一震,鮮血順著嘴角滑落。
焱鱗一把扶住他,聲音繃得發緊。
“別再硬撐了!”
“閉嘴,站穩。”
蕭凡眼底全是血絲,卻還是一邊穩著護罩,一邊死死盯住前方那點若有若無的銀光。
虛空遁影盤還在轉。
它沒有徹底碎掉。
那一點銀輝,就是他們唯一的路。
柳焱姬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難得帶上了焦躁。
“小男人,你再這麼扛,沒到地方你先廢了!”
“廢不了。”
蕭凡咬著牙。
“只要那盤還亮著,就有出口。”
月寒舒與月夜魅一左一右,同時運轉真元替後方眾人卸去衝擊。
月寒舒衣袖獵獵,聲音清冷。
“前面有波動。”
月夜魅抬手抹去唇邊血跡,眸底紫芒閃動。
“像是出口,可不穩。”
林清顏抱著凌若霜,劍尖朝外,一連震退幾道穿透進來的空間碎片。
她額角已有冷汗,卻連一絲慌亂都沒有,只沉聲道:“能出去便出去,困在亂流裡只有死路。”
牧冰雲也開口:“蕭凡,左前方,那裡空間薄。”
蕭凡順著她的提醒望去。
果然。
那片最深的黑暗裡,有一點赤色微芒正在迅速放大。
不是火。
是大地的顏色。
出口到了。
“敖蒼長老,衝過去!”
“老夫看見了!”
銀龍怒嘯,周身龍元瘋狂燃燒,竟在亂流中強行扭轉龍軀,朝著那點赤光衝去。
可就在距離出口只差最後百丈時,後方又一股狂暴亂流倒灌而來,像一條無形巨蟒,狠狠撞在銀龍背上。
“噗!”
敖蒼一口龍血噴出,大片銀鱗炸裂。
護罩也在這一撞之下,裂開了數十道紋路。
蕭凡眼神一狠,掌心猛地按在護罩中央,將體內最後那點混著生命氣息的真元盡數灌了進去。
“給我撐住!”
轟!
護罩再度穩住。
而前方,虛空遁影盤終於爆出最後一片銀芒,像刀子一樣劈開那層薄薄空間。
赤光大盛。
所有人只覺身體驟然一輕。
下一瞬,墜落感猛地壓來。
眾人從高空中齊齊砸出,穿過一層層赤色罡風,像斷線流星般向地面墜去。
下方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荒蕪大地。
土色赤紅,裂紋遍野。
風裡帶著粗糲沙粒和暴躁靈氣,遠遠望去,像整片天地都被燒乾了,只剩一地死寂。
砰!
最先落地的是銀龍本體。
敖蒼重重砸進赤色大地,直接砸出一個巨坑,餘波震得四周碎石亂飛。
緊接著是蕭凡眾人。
林清顏藉著落地之勢翻身卸力,抱著凌若霜滾入一側沙丘。
焱鱗則長槍入地,強行穩住自己和狐月昕。月寒舒、月夜魅、牧冰雲也各自落穩,蘇清歌卻是踉蹌幾步,險些栽倒,被敖仙靈一把拽住。
眾人剛一落地,靈氣便如失控怒潮一般往經脈裡鑽。
狂躁,混亂,帶著野性。
蘇清歌臉色一變。
“這地方的天地靈氣……怎麼這樣亂?”
敖蒼艱難化回人形,扶著膝蓋劇烈咳血,聲音發啞。
“老夫這把老骨頭,算是交代掉半條命了。此處靈氣狂暴,赤地千里,定是碧落荒原。”
狐月昕一聽“碧落荒原”,耳朵都緊張得豎了起來。
“主,主人,這裡就是東荒凶地?”
蕭凡單膝撐地,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天穹灰紅,罡風捲地。
遠方有黑色殘山起伏,近處則散落著巨獸白骨,有的半埋土裡,有的被風沙磨得發亮。光是那股瀰漫不散的蠻荒氣息,便讓人頭皮發緊。
可至少,他們出來了。
“先找地方落腳。”
蕭凡剛說完,耳邊便傳來低沉獸吼。
不止一道。
而是數道。
眾人同時轉頭。
只見數百丈外的裂谷邊緣,幾頭體型龐大的荒獸,正從風沙裡緩緩走出。
它們通體覆著暗紅鱗甲,頭顱猙獰,口中獠牙外翻,鼻息噴出時帶著滾燙腥氣。最前面一頭,額骨上還長著一支彎月狀黑角,氣息赫然已到尊武境。
顯然,方才眾人墜地的動靜,把它們引來了。
而且來者不善。
焱鱗眸子一冷,抬手便拔出天火神槍。
“幾隻畜生,也敢來趁火打劫!”
那頭黑角荒獸低吼一聲,四蹄發力,率先撲來。
它速度極快,前衝時腳下赤土都被踩得炸裂,濃烈煞氣撲面而至。
蕭凡剛要動,焱鱗已經先一步迎了上去。
火光炸開。
她身形一晃,紅衣在荒風中掠成一線,手中天火神槍直刺而出。
槍鋒帶起的火焰並不誇張,卻凝得可怕,像一條壓縮到極致的赤煉魔蛇,正中那頭荒獸額骨黑角。
噗!
黑角當場炸碎。
荒獸巨顱後仰,哀嚎剛起,焱鱗已一步欺近,長槍橫掃,直接將它半顆腦袋劈得爆開。
血雨灑地。
其餘幾頭荒獸頓時暴怒,紛紛撲來。
“清顏!”
蕭凡喝了一聲。
林清顏早已會意。
她將凌若霜交給牧冰雲,手中冰鳳神劍錚然出鞘,整個人騰身而起。尊武境的氣息雖然不如聖境可怕,但在這群荒獸面前已經足夠凌厲。
劍光掠過。
前方兩頭荒獸腳下赤土瞬間結冰,動作慢了一拍。
下一息,冰藍劍芒橫切而過。
兩顆猙獰獸頭同時飛起。
月寒舒抬袖,大片月華寒氣封住左側裂谷,不讓更多荒獸包圍過來。
月夜魅則從右側殺入,掌心魔氣翻騰,一掌轟進一頭荒獸腹部,直接將它臟腑震成血泥。
敖仙靈雖也傷得不輕,但真龍血脈仍在,她身形閃動間,一記龍爪虛影拍下,將另一頭想偷襲蘇清歌的荒獸拍得倒飛出去,筋骨寸斷。
蘇清歌看得心頭震動,隨即一咬牙,也祭出長劍補上一擊,刺穿了那荒獸咽喉。
前後不過數十息。
幾頭尊武境荒獸,盡數橫屍荒原。
風裡血腥氣迅速散開。
狐月昕拍著胸口,小臉發白:“好,好凶。”
焱鱗提槍走回,槍尖血珠順著滑落在地,鳳眸冷冽。
“這裡不是久留之地。血一散開,還會引來更大的東西。”
牧冰雲點頭,當即閉目放出神識,藉著自身冰靈感知去探周圍地勢。
片刻後,她睜開眼,指向西南方一處乾裂地縫。
“那邊有空腔。”
林清顏立刻看過去。
“地下?”
“像是一條幹涸河道,裡面還有陣紋殘痕。”
蕭凡精神一振。
“走。”
眾人不再耽擱,迅速朝那處地縫掠去。
約莫半炷香後,幾人來到裂縫邊緣。
裂縫極窄,下方卻極深。沿壁往下,果然能看見許多被歲月磨平的石痕,像曾有暗河長年沖刷而成。
牧冰雲先一步落下,掌心寒氣一拂,便從一層赤色巖殼後面探出一處隱秘石門。
石門之上,刻著早已模糊的古修符紋。
“裡面有洞府。”
她聲音裡終於多了一點松意。
蕭凡看了一眼四周,確認暫時沒有更強兇獸靠近,便帶著眾人迅速入內。
石門之後,竟是別有洞天。
一座不大的古修洞府嵌在河床深處,石室雖舊,卻依舊留有聚靈槽、丹臺、陣基等痕跡。最重要的是,外層被赤巖和幹河床掩住,隱蔽得極好。
“就這裡。”
蕭凡話音落下,林清顏與牧冰雲立刻開始佈陣。
一人主冰封遮蔽。
一人主劍意警戒。
月寒舒與月夜魅分守兩側輔助,焱鱗則持槍守在最外層洞口。
敖仙靈扶著敖蒼坐到石臺邊,替他穩住傷勢。蘇清歌與狐月昕則忙著整理洞內可用之物,點起靈燈,搬出石榻。
很快,數重隱匿陣紋與防禦禁制便被重新啟用。
等最後一道光紋隱沒,眾人終於有了一口喘息之機。
蕭凡剛走到石榻前,準備檢視凌若霜的傷勢,懷裡的虛空遁影盤卻忽然徹底黯淡,啪地裂開一道細紋。
他看了一眼,眉頭微沉,將其收入納戒。
然後,他低頭去看凌若霜。
只這一眼,他的臉色便陡然變了。
石榻之上,凌若霜原本已經勉強平穩的氣息,忽然開始劇烈波動。她眉心緊蹙,胸前那幾道原本只是細線般的裂痕,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像瓷器開裂。
冰藍色的血,沿著裂紋一點點滲了出來。
下一瞬,她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纖細手指猛地攥緊了身下石榻邊緣。
蕭凡臉色驟沉,立刻撲到近前。
“若霜!”
凌若霜睫毛顫了顫,艱難睜眼。
她看著蕭凡,唇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聲音斷斷續續。
“肉身……承受不住先前的法則衝擊……要崩潰了……”
紫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