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覺得京茹老了,囉嗦了,臉上有了皺紋,身材也走了樣,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中年婦女。
他嫌棄她了。
他只想回到自己的空間裡,去面對那些永遠年輕漂亮,對他言聽計從的各國美女。
他是個混蛋。
徹頭徹尾的混蛋!
小刀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車窗外,景物飛速地倒退。
從荒涼的郊區,到逐漸增多的樓房,再到車水馬龍的街道。
四九城,到了。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小刀心裡五味雜陳。
這裡,才是他的根。
可他,卻像個逃兵一樣,逃離了這裡,逃離了他的責任,他的家庭。
他把一個家,三個兒子,全都扔給了秦京茹一個人。
他只管生,不管養。
他只管風流快活,不管柴米油鹽。
虎頭,二虎,三虎……
這三個小子,從小就不讓他省心。打架鬥毆,惹是生非,學習一塌糊塗。
秦京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把他們拉扯大,給他們娶了媳婦。
她得操多少心?受多少累?
他從來沒問過。
他也從來沒關心過。
他總覺得,自己給了足夠多的錢,就盡到了責任。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他給的那些錢,能換回她的青春嗎?能撫平她眼角的皺紋嗎?能讓她在深夜裡,不再因為兒子的不成器而偷偷掉眼淚嗎?
不能。
都不能。
他虧欠她的,太多了。
多到他甚至不敢去想。
皮卡車在擁擠的車流中穿行,小刀按照記憶,朝著市中心醫院開去。
他的心,隨著和醫院的距離越來越近,也越揪越緊。
他害怕。
他這個在空間裡,面對巨型野豬都面不改色的“神”,此刻,竟然害怕得手心都在出汗。
他害怕看到秦京茹的樣子。
害怕看到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更害怕……他回去晚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小刀就猛地一腳剎車,皮卡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停在了路邊。
後面的車傳來一片急促的喇叭聲和叫罵聲。
小刀卻充耳不聞。
他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塑膠,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不。
不會的。
京茹,你一定要等我。
等我回去。
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我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家守著你,守著孩子們。
你一定要等我……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直起身子,通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
他重新發動汽車,這一次,車速更快,更猛,朝著醫院的方向,橫衝直撞而去。
醫院裡那股獨有的,混雜著消毒水和病人身上各種氣味的味道,讓小刀一踏進大門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不喜歡這個地方。
這裡充滿了生老病死,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他快步走到住院部,甚至不用問護士,就順著一陣壓抑的哭聲,找到了秦京茹的病房。
病房門口,圍著一堆人。
三個身高馬大,長得和他有七八分像的年輕人,正垂頭喪氣地靠在牆上。
正是他的三個兒子,虎頭,二虎,三虎。
幾年不見,他們都變了樣。
不再是記憶中那副吊兒郎當的小混混模樣,雖然眉宇間還是有些痞氣,但眼裡的慌亂和悲傷,卻是實打實的。
他們身邊,站著三個陌生的年輕女人,應該就是他的兒媳婦了。
三個女人懷裡,還各自抱著一個孩子。
最大的那個,看起來有五六歲了,虎頭虎腦的,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另外兩個,還是襁褓裡的嬰兒,睡得正香。
這就是……他的孫子?
他都當爺爺了。
“爸!”
眼尖的二虎最先發現了他,驚叫了一聲,從牆上彈了起來。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小刀身上。
“爸!你可算來了!”
虎頭紅著眼睛就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哽咽。
三虎也圍了上來,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個兒媳婦,則是一臉的侷促和陌生,抱著孩子,怯生生地看著他這個傳說中的公公。
小刀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了病房裡面。
病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她身上插著各種管子,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雙眼緊閉,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如果不是那張臉的輪廓還有幾分熟悉,小刀根本不敢相信,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會是他的秦京茹。
那個十八歲時,臉蛋像紅蘋果一樣,扎著兩條大辮子,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的姑娘。
那個二十多歲時,為他生兒育女,雖然辛苦,卻依然神采飛揚的年輕媳婦。
那個三十多歲時,被生活磨平了稜角,開始變得嘮叨,卻依然會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女人。
怎麼……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小刀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一步一步,緩緩地,朝著病床走去。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兒子們,兒媳婦們,都自動地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整個走廊,安靜得可怕,只剩下他沉重的腳步聲,和儀器發出的“滴滴”聲。
他走到病床邊,蹲下身子,仔細地看著床上的人。
她的臉,蠟黃,乾癟,佈滿了深深的淺淺的皺紋,像一張揉皺了的紙。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沒有一絲光澤。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青筋暴露,面板鬆弛地耷拉著,像乾枯的樹枝。
這就是……他的京茹?
這就是那個,他曾經嫌棄她老了,嫌棄她囉嗦,然後毫不留情拋下的女人?
小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臉,可他的手,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一碰,這個脆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碎掉的人,就真的碎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他這個在空間裡殺伐果斷的“神”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一滴,兩滴……
砸在地上,無聲無息。
他活了這麼久,經歷過無數風浪,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如此的無力。
他可以一箭射死小汽車一樣大的野豬。
他可以憑空創造出食物和水。
他可以讓一群女人對他俯首稱臣。
可是,他留不住時間,也留不住他愛人的命。
“爸……”虎頭在他身後,小聲地叫了一句,“醫生說……媽可能……就這兩天了……”
小刀沒有回頭。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秦京茹的臉。
彷彿是聽到了親人的呼喚,又或許是迴光返照。
病床上,秦京茹的眼皮,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的,幾乎看不到焦距的眼睛。
她在病房裡,茫然地掃視了一圈,目光從三個兒子,三個兒媳婦,三個孫子臉上一一滑過。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蹲在床邊的小刀身上。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下,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小刀看見了。
她的嘴唇,在氧氣面罩下,無聲地動了動。
小刀讀懂了。
她在叫他的名字。
“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