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人忙活了一整夜,總算把那些小魚炸成魚乾存了起來。剩下六條六七斤重的大魚,實在沒法炸——家裡的油已經用光了。
“我把這些魚賣給南易吧。”梁拉娣說著,提起裝魚的筐就往食堂走。
南易正管著食堂,一看見梁拉娣提著筐進來就皺起眉頭:“梁拉娣,沒看見牌子嗎?廚房重地,外人免進!出去,趕緊出去……”
他剛要伸手推梁拉娣,卻一眼瞥見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大魚。他湊近聞了聞,又打量了一下樑拉娣,問道:“梁拉娣,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魚?不會是偷的吧?”
梁拉娣懶得跟他多話,直接說:“一斤大米換一斤魚。要換就痛快換,不換我趕緊去廠外菜市場賣掉,不然魚就不新鮮了。”
南易蹲下來仔細檢查那幾條魚,確實新鮮。他抬起頭:“你這麼換可不划算。白米一毛七一斤,好米一毛九。你這魚去掉了內臟、颳了鱗,少說得四毛五一斤。你確定要一斤換一斤?”
梁拉娣根本不知道魚價,一聽南易這話,馬上搖頭:“那……那摺合成錢吧,該換多少換多少。南易,沒想到你還挺實在,沒蒙我。”
南易白了梁拉娣一眼,對徒弟劉明敢說:“給她算一下,等價兌換,魚按四毛五一斤算。”
徒弟劉明敢愣了一下,明白師父的意思。但二徒弟楊小東插嘴道:“師父,糧票不算錢嗎?咱們的米可是要糧票的!”
梁拉娣最討厭這種壞她好事的人,立刻反駁:“我的魚不要肉票嗎?嘁,就你的米要票?看你呲著個大牙就沒安好心!”
南易抬手就給楊小東後腦勺一下:“滾去切菜!今天燉魚,蔥薑蒜都給我備好。”
楊小東縮縮脖子,不敢再多嘴:“是,師父您輕點打,我腦子都快被您打笨了。”
六條魚一共五十七斤,換了一百二十斤大米,剩下的摺合成五塊二毛錢。
梁拉娣眼睛發亮,把五塊錢仔細揣進兜裡,兩毛錢叼在嘴上,雙手抓住米袋,一使勁就把一百二十斤大米扛上了肩。
誰知南易從後面猛地托住口袋,又把米袋卸了下來,罵道:“不要命了?這是一百二十斤!腰要是壓斷了可別賴我們食堂!李明敢,推車來,給她送家去。”
梁拉娣難得感激地看了南易一眼,笑了笑:“南易,謝謝你哈。這兩毛錢,我一會兒買成糖塊,給你們一人分一塊。”
南易沒好氣地說:“留給你那四個孩子吃吧。我就納悶,你怎麼抓到這麼多魚?還是最值錢的大草魚?”
梁拉娣當然不能說實話,嘿嘿笑道:“我和四個孩子昨晚在那邊河裡……”
回到家,梁拉娣看著那一百二十斤大米,眼淚掉了下來。四個孩子因為昨晚熬夜幫忙,此刻還睡得正熟。她又看了看屋裡那六大罐炸魚乾,哭著坐在床上,自言自語:“老天爺睜眼了?”
她沒去食堂吃早飯,抓緊時間燜了一鍋白米飯。等吃上飯時,已經快到上班時間了。不過樑拉娣是五級焊工,帶著好幾個徒弟,晚去一會兒也沒事。
四個孩子每人捧著一碗白米飯,就著一個炸魚乾,吃得噴香,邊吃邊說:“……好看叔叔釣魚可神了!他的魚竿是鋼管的,魚線是透明的,魚鉤上帶著倒刺。他把拌著香油的玉米粒半盆半盆往水裡扔,好看叔叔說這叫打窩。那些大魚嗖嗖地往上鉤……”
“媽,你也用鋼管給我焊個魚竿吧,焊個魚鉤……”二毛邊吃邊說。
梁拉娣也吃著飯,但她腰實在疼得厲害——一晚上沒睡。她問秀兒:“好看叔叔?多大年紀?怎麼會有鋼管魚竿?還這麼會釣魚?秀兒,一會兒你煮兩個雞蛋給好看叔叔送去。人家給咱們這麼多魚,不能連兩個雞蛋都捨不得。”
梁拉娣想象不出這個“好看叔叔”長甚麼樣,估摸著至少得五十往上——年輕人沒這個耐心釣魚。
全廠都知道梁拉娣弄了不少大魚,在食堂換了一百二十斤大米還有錢。不過食堂是南易管著的,廠長劉峰的老婆又和梁拉娣關係好,加上換來的魚又大又新鮮,還都收拾乾淨了,廠裡也沒吃虧。全廠中午能吃上燉魚,還得謝謝梁拉娣。
這天中午,大毛三個加上秀兒,拿著兩個煮雞蛋、一飯盒大米飯,飯盒裡還有一個炸魚乾,來找小刀道謝。
河壩沙灘上,小刀只穿著泳褲在曬太陽,魚竿支在架子上。他整個人埋在沙子裡,只露個臉,一把大傘遮著陽光。
“好看叔叔,我給你送雞蛋來了。你看,還有米飯?這是咱們釣的魚炸的魚乾,你吃吧。”秀兒把飯盒遞給剛睜開眼的小刀,乖巧地說。
這四個孩子早商量好了,絕對不能告訴小刀那些魚換了一百多斤大米還賣了五塊錢,不然以後就要不到魚了。他們還想著同樣的好事能再有下次,四個小傢伙精得很。
小刀心裡甚麼都明白,他是可憐這幾個孩子,知道梁拉娣家的難處。“哎呀,謝謝秀兒。我嚐嚐這米飯……哎呀,這麼好的伙食?秀兒對叔叔真好,給我吃白米飯。”
小刀拿起筷子吃著,吃兩口米飯,咬一口炸魚乾,差點沒嚥下去——實在太難吃了。但他還是慢慢吃著,硬嚥了下去。他不想掃孩子們的興。
大毛、二毛、三毛穿著短褲跟小刀打招呼:“叔叔,你的魚竿怎麼不動呀?今天網兜裡的魚才這麼點,是不是釣上來的小魚你都扔了?”
“沒有,我魚鉤上沒掛蚯蚓。你們掛上釣吧。”小刀和秀兒坐在大傘下面吃飯。小刀邊吃邊從自己的網兜裡拿出一個飯盒,開啟裡面是大喬灌的香腸,麻辣香甜,全是肉丁和澱粉,特別好吃。
“秀兒,咱們換著吃,你嚐嚐叔叔這個灌腸。”小刀把滿滿一飯盒遞給了秀兒。
這一飯盒小刀本來也沒打算吃——他不想吃太多肉,剛才只吃了些水果涼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