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之上,已然化作一方絕域。
淡紫色的腐蝕瘴氣如同擁有生命的粘稠毒雲,翻滾升騰,所過之處,連堅硬的青玉地面都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留下淺坑。赤紅色的火星花粉漂浮其間,一觸即燃,爆開一團團熾熱的火球,將空氣都燒灼得扭曲。墨綠色的毒藤則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伺機而動,帶著腥風破空突襲,幽藍的毒芒令人心悸。更有無形無質的致幻甜香混雜其中,不斷侵蝕著闖入者的神智。
雲九幽的身影在這片死亡叢林中穿梭,衣袍被毒霧侵蝕出點點焦痕,被火焰燎過邊緣,留下焦黑。他每一次閃避毒藤的突刺,都險之又險,動作帶著明顯的“遲滯”和“力竭”之感,彷彿隨時會倒下。臉色蒼白如紙,氣息急促紊亂,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混雜著沾染的塵土和毒灰,狼狽不堪。
臺下,獸堂弟子已經毫不掩飾地發出嗤笑。
“看!撐不住了吧!”
“李師兄的毒陣,連築基後期都要頭疼,他算甚麼東西!”
“昨天靠偷襲廢了王師兄,今天原形畢露了!”
“等著看他怎麼被毒成一灘膿水!”
就連一些中立弟子也暗自搖頭,覺得雲九幽敗局已定,能支撐到現在已是僥倖。唯有少數眼力毒辣者,如洛塵、石昊,以及觀禮臺上的姜璃,眼神愈發凝重。
洛塵靠在石柱旁,微微眯起了眼。雲九幽看似狼狽的每一次閃避,角度都極其刁鑽,恰好避開多重攻擊疊加的絕殺點,彷彿在刀尖上起舞。這種精準到毫厘的預判和閃避,絕非一個真正力竭之人能做到!他更像是在……節省每一分力量,同時麻痺對手?
石昊扛著巨斧,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這小子,滑溜得像條泥鰍!不過……老子喜歡這種在絕境裡蹦躂的獵物!夠勁!”他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興奮光芒,彷彿已經迫不及待想和雲九幽打一場。
姜璃的指尖在玉簡上懸停。她冰冷的金眸穿透重重毒瘴,清晰地“看”到雲九幽體內那微弱到近乎沉寂的靈力核心,如同被淤泥包裹的頑石,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停滯的惰性運轉。無論外界攻擊如何狂暴,那核心都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靈力外洩失控的跡象!這份控制力,堪稱恐怖!而他每一次看似被逼到絕境時的閃避,其軌跡都隱隱契合某種玄奧的韻律,彷彿在……丈量這片死亡領域的節點?姜璃的指尖,緩緩凝聚出一個代表“極度隱忍”與“潛在爆發”的複合符文,烙印在玉簡上雲九幽的名字旁。
隱沒在毒霧草木中的李長青,眉頭也微微蹙起。他能感覺到雲九幽的氣息在衰弱,動作在變慢,似乎勝利在望。但一絲若有若無的危機感,卻如同藤蔓纏繞心頭,越來越緊。對方的閃避,看似驚險狼狽,卻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恰好避開他佈下的連環殺招核心!而且,對方那雙眼睛……即使在最狼狽的時候,也依舊沉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絲毫慌亂。
不對勁!
李長青心中一凜,決定不再拖延。他雙手猛地合十,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喝音:“萬毒歸源,青木鎖神!”
嗡!
整個擂臺的毒瘴、火星、毒藤、幻香驟然收縮!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朝著中心區域的雲九幽擠壓而去!淡紫、赤紅、墨綠、無形……各種致命的力量瞬間融合,形成一片粘稠如沼澤、散發著七彩斑斕詭異光芒的毒域!毒域之中,無數堅韌如鋼索的青色藤蔓破土而出,縱橫交錯,瞬間編織成一個巨大的藤蔓囚籠,將雲九幽徹底封鎖在內!囚籠內,恐怖的劇毒腐蝕力、焚化力、麻痺力、致幻力瞬間提升了數倍!
“結束了!”李長青眼中精光爆射,維持著這最強一擊,體內靈力如潮水般傾瀉而出。他自信,同階之內,無人能在這“青木鎖神獄”中支撐三息!
臺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這融合了百草堂精華的一擊,威力太過駭人!蘇沐晴清冷的眸中也閃過一絲異色。
藤蔓囚籠內,七彩毒光翻湧,吞噬了雲九幽的身影,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似乎已被劇毒侵蝕得動彈不得。
李長青稍稍鬆了口氣,準備收束靈力。
就在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所有毒力與藤蔓靈力都匯聚於一點,全力爆發鎮壓囚籠內目標的剎那!
也是李長青心神最放鬆、對自身領域掌控出現一絲微妙空隙的瞬間!
囚籠內,那看似僵硬的模糊人影,緊閉的雙眸驟然睜開!眼底深處,一點冰冷的星芒如同劃破永恆黑夜的彗星,驟然點亮!
就是現在!
識海中,輪迴玉碟的虛影光芒微漲,將最後一絲精神震盪強行壓下!體內那沉寂如死火山般的靈力核心,在意志的絕對掌控下,如同被點燃引信的炸藥,瞬間解除了最表層的惰性封印!一股精純、凝練、帶著前世禁術烙印的鋒銳靈力,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熔岩,轟然爆發!
但爆發,並非為了硬撼!而是為了推動那一點極致的鋒銳!
雲九幽併攏的劍指之上,那點微不可察的銀色星芒,在輪迴玉碟力量的加持下,亮度驟然提升了十倍!不再是微光,而是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足以撕裂空間的銀色光針!
“星痕·破虛!”
沒有聲音!沒有軌跡!
只有一道超越了視覺捕捉極限的銀色細線,無視了翻騰的七彩毒瘴,無視了堅韌的藤蔓壁壘,如同瞬移般,穿透了李長青最強一擊爆發時,那因力量匯聚而變得無比“明亮”、卻也因新舊力量轉換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縫隙”的靈力節點!
那節點,正是維持整個“青木鎖神獄”領域運轉的樞紐之一!也是李長青此刻防禦最弱、心神最為鬆懈的命門所在!
噗!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
正全力維持毒獄的李長青,身體猛地一僵!臉上勝券在握的表情瞬間凝固,化作極致的驚駭與劇痛!他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帶著撕裂靈魂般鋒銳的冰冷力量,毫無阻礙地洞穿了他護體靈光最薄弱的一點,精準地刺入了他丹田氣海上方一個極其隱蔽、維繫著全身大半靈力流轉的關鍵竅穴!
“呃啊——!”
李長青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全身雄渾綿長的青木靈力如同被扎破的氣球,瞬間從那微小的創口瘋狂外洩!他維持的“青木鎖神獄”失去了核心靈力的支撐,七彩毒光劇烈閃爍,隨即如同泡沫般轟然潰散!堅韌的藤蔓囚籠也瞬間失去光澤,變得枯黃脆弱,寸寸斷裂!
噗通!
李長青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小腹,渾身劇烈抽搐,豆大的汗珠瞬間佈滿額頭。他臉色慘白如金紙,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急劇衰落,連站立都無法做到。丹田氣海如同被凍結、被撕裂,靈力失控亂竄,讓他痛苦不堪。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前方。
七彩毒霧與枯藤碎屑緩緩散落。
雲九幽的身影顯露出來。他依舊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縷鮮紅的血絲(強行催動靈力引動了昨夜精神反噬的內傷),身形也微微晃動,彷彿隨時會倒下。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蒼白的臉頰,顯得無比虛弱。但他就那樣站著,雖然狼狽,卻如同經歷風暴洗禮後依舊紮根於懸崖的古松。
他的指尖,那點驚鴻一瞥的銀色星芒早已斂去,只剩下微微的顫抖。
整個演武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嘲諷、嗤笑、議論聲戛然而止。
獸堂弟子臉上的笑容僵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石昊眼中的興奮變成了凝重和一絲忌憚。
洛塵站直了身體,眼神銳利如劍。
蘇沐晴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雲九幽的身影,帶著一絲探究。
觀禮臺上,姜璃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冰冷的金眸死死鎖定雲九幽,尤其是他那微微顫抖、似乎已經脫力的指尖!剛才那道銀色光針……那洞穿一切、無視防禦的鋒銳……還有那精準到令人髮指、直指力量核心節點的打擊!
這絕非玄天宗任何已知的道法!這氣息……與韓風那紫灰色陣紋同源!是更深沉、更本質的“異端”!
她指尖凝聚的符文驟然變得無比複雜,帶著刺目的猩紅光芒,如同審判的烙印,重重地點在玉簡上雲九幽的名字之上!同時,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實質化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冰山,轟然降臨,籠罩了整個庚字三號擂臺!
擂臺邊緣的執事,在這股威壓下臉色發白,喉頭滾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發出聲音:“庚…庚字三號臺,雲九幽…勝!”
聲音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
雲九幽劇烈地喘息著,對那籠罩全身、幾乎要將他靈魂凍結的天道威壓恍若未聞。他艱難地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李長青,最後,緩緩抬起,迎向了觀禮臺上那道冰冷刺骨、蘊含著滔天怒火與審判意志的目光。
四目相對。
無聲的碰撞,比任何刀劍更加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