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者,雲九幽!”執事幹澀的聲音在死寂的演武場上空迴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庚字三號擂臺上,聚焦在那個身形搖晃、嘴角染血、卻硬生生站立的少年身上。
李長青痛苦地蜷縮在地,百草堂弟子慌忙衝上擂臺救治。雲九幽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都彷彿要咳出心肺,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隱忍。他艱難地挪動腳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朝著擂臺邊緣走去。
然而,無形的重壓如同實質的冰山,死死地壓在他的肩頭、他的神魂!源自觀禮臺的冰冷意志,如同無數根冰錐,刺入他的識海,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和審判的意味,要將他從內到外徹底洞穿、凍結!
是姜璃!天道意志的怒火,透過她的雙眸,化為這恐怖的天威!
雲九幽的身體因為這股威壓而微微顫抖,膝蓋傳來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咬緊牙關,牙縫間滲出血絲,識海中黯淡的輪迴玉碟虛影爆發出最後一絲倔強的清輝,死死護住靈魂本源。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這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被這天威壓垮!那意味著徹底的暴露和毀滅!
他硬頂著那足以讓普通築基弟子崩潰的威壓,一步,一步,如同負山而行,終於踏下了最後一級擂臺臺階。雙腳落地的瞬間,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一個趔趄向前撲倒。
“小心!”一聲清冷的低呼。
一道帶著寒意的靈力清風及時拂來,輕柔卻有力地托住了他前傾的身體。雲九幽穩住身形,抬眼看去。
蘇沐晴不知何時已來到擂臺附近,清麗的容顏近在咫尺,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正看著他,裡面沒有同情,只有一絲純粹的、對強者的認可和探究。“你的傷,很重。需要幫忙嗎?”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平日拒人千里的疏離。
雲九幽微微一怔,隨即搖頭,聲音沙啞:“多謝蘇師姐,還撐得住。”他借勢站穩,避開了蘇沐晴的手。此刻他體內氣息混亂,精神受創,輪迴玉碟的秘密更不能暴露,不宜與任何人過多接觸。
蘇沐晴並未強求,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好自為之”,便轉身飄然而去,留下一縷淡淡的寒梅冷香。
雲九幽的拒絕和狼狽,落在其他弟子眼中,卻成了另一種解讀。
“呸!裝甚麼清高!蘇師姐好心扶他,還不領情!”
“肯定是用了甚麼見不得人的秘術,現在反噬了,怕被蘇師姐看出來!”
“看他那樣子,下一輪不用打也廢了!”
“執法堂怎麼還不把他抓起來審問?他那邪術肯定有問題!”
獸堂弟子更是群情激憤,若非門規森嚴,幾乎要衝上來動手。王猛被廢一臂,李長青丹田受創,前途盡毀,新仇舊恨都算在了雲九幽頭上。
雲九幽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低著頭,步履蹣跚地走向休息區,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體內氣血翻騰,識海刺痛,姜璃那鎖定他的天道威壓雖然在他離開擂臺後減弱了幾分,卻如同附骨之蛆,始終未曾離去,冰冷地提醒著他已被徹底標記。
他尋了一處最偏僻的角落,背靠冰冷的山壁盤膝坐下,立刻閉目調息。龜息凝神訣艱難運轉,如同在佈滿裂痕的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地將昨夜反噬和今日強行催動星痕劍引帶來的雙重創傷一點點壓制下去。輪迴玉碟的清輝微弱卻頑強,如同風中殘燭,緩慢修復著精神層面的裂痕。
他必須儘快恢復!下一輪,三十二強進十六強,對手只會更強!而姜璃的注視,也只會更緊!
心神沉入體內,雲九幽一邊療傷,一邊覆盤與李長青的一戰。最後那“星痕·破虛”的一擊,消耗巨大,風險極高,但效果也堪稱完美。然而,暴露出的鋒銳氣息,也徹底點燃了姜璃的殺機。下一次,絕不能再用!或者說,不能再用得如此明顯!他需要更隱蔽、更難以被天道意志捕捉的手段。
識海中,輪迴玉碟的虛影緩緩轉動。玉碟邊緣那些玄奧莫測的紋路,有一部分似乎在他精神高度集中時,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他嘗試著將一絲心神沉入其中一道看似與空間相關的紋路……
嗡!
一股極其晦澀、帶著微弱空間波動的資訊碎片湧入腦海,雜亂無章,難以理解。但云九幽心中卻是一動。空間?若能將星痕劍引的鋒銳之力,藏匿於空間的夾層或褶皺之中,是否能避開天道意志那如同天網般的感知?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他立刻集中全部心神,以輪迴玉碟為引,嘗試著模擬、推演。然而,精神的重創讓他每一次推演都如同針扎般劇痛,進展極其緩慢。
時間在療傷與艱難的推演中流逝。其他擂臺的戰鬥陸續結束,石昊、洛塵、蘇沐晴都毫無懸念地晉級十六強。石昊的狂暴碾壓,洛塵的精準絕殺,蘇沐晴的冰封領域,都引來了陣陣驚歎。
終於,執事長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三十二強進十六強,對陣抽籤!”
光幕閃爍,名字滾動。
當對陣名單定格時,整個演武場的氣氛驟然變得詭異起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角落裡的雲九幽,帶著震驚、憐憫、幸災樂禍……
庚字七號臺:雲九幽,對陣,執法堂,林銳!
執法堂!林銳!
這個名字一出,連石昊都挑了挑眉,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洛塵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帶著一絲凝重。蘇沐晴清冷的眉宇間,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林銳,執法堂副統領林震之子,築基後期修為!一身執法堂秘傳的《天刑雷訣》霸道絕倫,更兼心狠手辣,出手無情,是執法堂年輕一代最鋒利的刀!尤其對觸犯門規、身懷“異端”者,更是從不留情!
雲九幽昨日詭異廢掉王猛,今日又以更詭異手段重創李長青,早已被執法堂列為重點監控物件。如今抽籤對上林銳,這絕非巧合!是執法堂,或者說,是觀禮臺上那位冰冷裁決者的意志體現!
“完了!林師兄出手,非死即殘!”
“執法堂這是要清理門戶了!”
“姜師姐果然明察秋毫!這小子死定了!”
“可惜了,雖然手段邪門,但能走到這一步也算本事……”
議論聲如同潮水。獸堂弟子更是面露狂喜,彷彿已經看到雲九幽被林銳的雷霆轟殺成渣的場景。
雲九幽緩緩睜開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他看向執法堂弟子聚集的方向。
那裡,一道身影排眾而出。林銳身材並不算特別高大,但站姿筆挺如標槍,一身墨黑鑲銀邊的執法堂制服,更襯得他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他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接刺向角落裡的雲九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殘酷的弧度。
無需言語,那眼神中的殺意和審判意味,已經說明了一切。
雲九幽站起身,迎著林銳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庚字七號擂臺。他的步伐依舊帶著傷後的虛浮,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寒風中不肯彎曲的孤竹。
踏上擂臺,與林銳相對而立。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築基後期靈壓如同無形的山嶽,帶著雷霆的狂暴與刑罰的冰冷,狠狠碾壓過來!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沉重。
雲九幽悶哼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身體晃了晃,卻硬生生站穩。體內靈力核心在巨大壓力下本能地想要加速運轉對抗,卻被他強行壓制,依舊保持著深沉的惰轉,只以肉身和意志硬扛著這股威壓。在外人看來,他彷彿隨時會被這股氣勢壓垮。
“執法堂林銳。”林銳的聲音冰冷,如同金鐵交擊,沒有絲毫溫度,“雲九幽,你前兩場比鬥,所用手段詭異陰毒,有違正道,涉嫌修習禁術,觸犯門規!此戰,本座代行執法之責,判你有罪!若束手就擒,尚可從輕發落!若負隅頑抗……”他頓了頓,眼中雷光一閃,“天刑之下,神魂俱滅!”
冰冷的審判之語,帶著執法堂的威嚴和天道意志的背書,如同重錘砸在擂臺上,也砸在每一個觀戰弟子的心頭。空氣彷彿凝固了。
雲九幽緩緩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靜。他看著林銳那雙充滿審判意味的鷹眸,沙啞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大,卻穿透了凝固的空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執法堂的刀,何時成了觀禮臺上某位師姐意志的延伸?”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整個演武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弟子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擂臺上那個身形單薄、搖搖欲墜,卻敢直面執法堂副統領之子、甚至隱隱質疑觀禮臺上那位至高存在的少年!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獸堂弟子先是驚愕,隨即爆發出狂喜的嗤笑。洛塵眼神一凝。石昊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夠膽!”蘇沐晴清冷的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而觀禮臺上,一直如同冰雕般的姜璃,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她那冰冷無波的金色眼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如同萬年冰湖,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