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魂淵的蝕魂霧被無形的力量排開,形成一片死寂的真空。雲九幽懸立於淵底,周身幽冥氣息如墨浪翻湧,左眼重瞳緩緩旋轉,灰黑雙色的旋渦冰冷地映照著這片焦土。他腳下,純粹的幽冥疆域已蔓延至十丈方圓,漆黑如墨玉的地面散發著凍結靈魂的寒意。那枚溫潤的鎮魂冥玉靜靜懸浮在他身側,幽光流轉,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溫和的星辰。
心口那點由劍穗所化的白光,在浩瀚幽冥意志的沖刷下,依舊頑強地亮著,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細微卻真實的刺痛,如同錨鏈拖拽著即將遠航的巨輪,提醒著他“雲九幽”的存在。背脊中心的魔紋圖騰沉穩搏動,與黃泉圖的權柄共鳴,每一次脈動都讓腳下幽冥疆域的氣息更加凝實、更加森嚴。
他緩緩抬頭,重瞳穿透層層空間阻隔,無視了血魂宗廢墟的混亂與哀嚎,無視了奔逃的螻蟻,最終死死鎖定了血魂宗深處,那片被最濃郁血煞之氣籠罩的核心禁地——萬劫血窟的殘骸之上。
那裡,一個身影獨立於崩塌的晶壁廢墟中。
血魂宗主。
他依舊披著那件猩紅大氅,兜帽的陰影卻已無法完全掩蓋其下散發出的氣息。那是一種極致的暴怒、滔天的怨毒,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源自血脈深處的驚悸。血獄冥龍的隕落,如同抽走了他靈魂的支柱,更抽走了他萬載野心的基石。那虛假的飛昇契機,那弒神的陷阱,如同最惡毒的嘲諷,狠狠踐踏著他身為宗主的尊嚴與驕傲。
猩紅的氅角在狂暴紊亂的血煞罡風中獵獵作響。他周身的氣息不再像之前那般沉凝如山,而是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充滿了毀滅性的不穩定。半步飛昇老祖的隕落,十萬怨魂的反噬,焚心之宴的混亂,枯骨辯罪的陰影……所有的屈辱、憤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此刻都化作了焚盡一切的火焰,在他胸腔裡瘋狂燃燒!
“雲!九!幽——!!!”
一聲裹挾著無盡血煞與怨毒的咆哮,如同九幽煉獄刮出的毀滅風暴,瞬間撕裂了空間,跨越了距離,狠狠轟擊在葬魂淵上空!聲波所過之處,殘存的建築廢墟如同沙堡般崩解,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溝壑!
“滾出來!本座要親手將你挫骨揚灰!抽魂煉魄!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血魂宗主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恐怖血虹,裹挾著足以將山川化為齏粉的毀滅效能量,向著葬魂淵的方向,悍然撲來!速度之快,只在身後留下一片片崩塌的空間裂痕!
面對這毀天滅地、飽含宗主畢生怨毒的一擊,懸立淵底的雲九幽,左眼重瞳中灰黑旋渦的旋轉沒有絲毫加速,冰冷的臉上亦無半分波瀾。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道瞬息而至、散發著滅絕氣息的血虹,凌空虛握。
“嗡——!”
他腳下十丈方圓的幽冥疆域驟然沸騰!濃郁到實質化的幽冥死氣如同甦醒的億萬條黑色巨蟒,瘋狂向上竄起,瞬間在他身前交織、凝聚,形成一面巨大無比、厚如城牆的漆黑壁壘!壁壘表面,無數痛苦哀嚎的鬼臉浮雕若隱若現,散發出絕對防禦的森然氣息——黃泉壁壘!
“轟隆——!!!”
宗主所化的毀滅血虹,狠狠撞在了幽冥壁壘之上!
天地失色!葬魂淵兩側的峭壁如同酥脆的餅乾般大面積崩塌!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如同實質的巨輪碾過,將一切有形之物化為齏粉!漆黑的幽冥壁壘劇烈震顫,表面鬼臉瘋狂扭曲尖嘯,無數裂紋瞬間蔓延!但壁壘核心處,那源自黃泉圖的權柄之力與幽冥疆域的本源加持,讓它硬生生扛住了這毀天滅地的一擊!血虹崩散,露出其中血魂宗主驚怒交加的身影!
“幽冥之力?!” 宗主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尖銳。他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壁壘之後那道懸立的、散發著非人氣息的身影,心中的忌憚與殺意瞬間攀升到了頂點!此子,絕不可留!
“血海無涯·萬魂噬天!” 血魂宗主雙手結印,身後虛空瞬間裂開一道巨大的血色豁口!粘稠汙濁、散發著無盡怨毒的血海洪流從中奔湧而出,血海中,無數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嘶嚎掙扎,裹挾著侵蝕萬物、汙穢神魂的恐怖力量,如同滅世洪濤,再次狠狠拍向幽冥壁壘!
同時,他身影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個凝實的血影分身繼續催動血海,真身則化作一道幾乎無法捕捉的血色細線,以超越思維的速度,詭異地繞過了幽冥壁壘的正面防禦,從側面死角處,一隻枯瘦卻蘊含著洞穿星辰之力的血爪,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直取雲九幽的咽喉!爪尖繚繞著濃縮到極致的詛咒血芒,一旦觸及,縱是仙神金身也要腐朽崩解!
雙重絕殺!正面血海洪流衝擊,側面致命血爪突襲!
雲九幽的重瞳終於動了!左眼中灰黑雙色的旋渦驟然加速旋轉!面對這避無可避的絕殺之局,他做出了一個讓血魂宗主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猛地閉上了左眼!
所有的幽冥氣息,所有的權柄威壓,彷彿瞬間內斂。他猛地睜開那隻早已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個空洞傷口的右眼!
不!那不是空洞!
在那破碎的眼窩深處,一點微弱到極致、卻燃燒著雲九幽全部生命本源、全部人性執念、全部因果之力的血色光芒,如同即將熄滅的星辰,驟然亮起!那是輪迴之瞳最後、也是最本源的力量!是他作為“人”的雲九幽,最後的吶喊!
他無視了側面襲來的致命血爪,無視了正面拍來的血海洪濤!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因果線,都灌注於那隻殘破的右眼,死死鎖定著血魂宗主的真身!
一個破碎、嘶啞、卻帶著斬斷一切、玉石俱焚決絕意志的聲音,艱難地從他喉嚨深處擠出,每一個字都如同在燃燒靈魂:
“此地!禁止——時間流動!!!”
“嗡——!!!”
一道無法用顏色形容、彷彿由最純粹規則碎片構成的漣漪,以雲九幽那隻燃燒的右眼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空間凝固!聲音消失!光線定格!
那奔湧咆哮的血海洪流,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卷,懸停在半空,每一個翻騰的血浪,每一張嘶嚎的怨魂面孔,都保持著上一瞬間的猙獰姿態!
側面那道撕裂空間的血色爪影,距離雲九幽的咽喉僅有三寸!爪尖上濃縮的詛咒血芒如同凝固的毒液,散發著致命的誘惑,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整個葬魂淵,不,是整個血魂宗廢墟,甚至更廣闊的空間,時間……被強行凝固在了這永恆的一息!
唯一的例外,是雲九幽的右眼,以及被他目光鎖定的血魂宗主!
血魂宗主保持著突襲的姿態,枯爪前伸,臉上的驚怒瞬間化作了無邊的、凍結靈魂的恐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神魂、甚至思維,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天地本源法則的力量死死禁錮!他像一個被釘在琥珀中的蟲子,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毀滅降臨!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他清晰地“看”到了!
在雲九幽那隻燃燒著最後本源、釋放出禁忌法則的右眼注視下,血魂宗主驚恐地看到,自己身體周圍,那原本無形的、纏繞著他一生的龐大因果線,此刻如同被投入強酸般,開始瘋狂地扭曲、崩解、燃燒!
無數張面孔,無數個身影,在他凝固的視野中浮現、重疊!
被他虐殺的幼童,扭曲的小臉上是永恆的恐懼;被他屠滅滿門的修士,眼中是刻骨的怨毒;被他背叛的盟友,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絕望;被他親手點燃的小城中,無數在火海中哀嚎的凡人,尤其是…那個扎著羊角辮、在火光映照下小臉因極致恐懼而扭曲的…婉兒!
“不——!!!” 血魂宗主的靈魂在凝固的時間牢籠中發出無聲的、絕望到極致的尖嘯!
萬世因果,因時間停滯而失去了流轉消弭的可能,此刻被輪迴之瞳的禁忌之力強行引爆、反噬己身!
“噗…噗…噗…”
如同腐朽了萬年的枯木被風吹過。
血魂宗主凝固的身體表面,無數個細微的凸起瞬間浮現、破裂!每一個破裂處,都對應著一個被他殘害的生靈!沒有鮮血,只有灰白色的、如同陳年骨粉般的塵埃,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寸面板下瘋狂噴湧而出!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神魂,都在萬世因果的反噬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風化、崩解、化為飛灰!
那件猩紅大氅失去了支撐,如同破敗的旗幟,緩緩飄落,覆蓋在下方一具迅速失去光澤、佈滿了無數細小孔洞、最終徹底失去所有生機、化作一具保持著前撲姿勢的…灰白色枯骨之上。
“咔嚓…”
一聲輕響,凝固的時間壁壘如同破碎的琉璃,片片剝落。
奔湧的血海洪流失去了力量支撐,轟然砸落,將下方的大地腐蝕出巨大的深坑,隨即能量潰散。
那道致命的血爪虛影,在距離雲九幽咽喉三寸之處,無聲消散,只留下幾縷微弱的詛咒氣息。
整個葬魂淵,死一般的寂靜。
雲九幽懸立在空中,右眼的位置只剩下一個深可見骨、邊緣焦黑的恐怖窟窿,粘稠的、混合著破碎組織的暗紅血液正汩汩湧出,順著臉頰流淌,染紅了半邊衣襟。他周身瀰漫的幽冥氣息劇烈波動,左眼的重瞳光芒明滅不定,身體晃了晃,如同斷線的木偶,直直地從半空中墜落。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他模糊的視野似乎捕捉到一道纖細的、散發著溫潤白光的虛影,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撲向那具枯骨上殘留的最後一絲、足以湮滅神魂的恐怖因果反噬餘波……
以及,一聲彷彿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帶著釋然笑意的輕語,如同羽毛般拂過他即將熄滅的意識:
“看,我追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