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魂淵的死寂,被一種全新的、令人靈魂顫慄的脈動所取代。雲九幽躺在冰冷的碎石間,身體如同被徹底重塑。背脊中心,那片被浩然金光與心口白光合力鎮壓的暗青色魔紋圖騰,不再瘋狂蔓延,卻如同活物心臟般,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動著腳下淵土深處最本源的幽冥死氣,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氣息如同臣服的蛇群,自發繚繞在他身周,將他殘破的身軀溫柔托起寸許,懸離冰冷的地面。
懸浮的黃泉圖,在失去了十萬燼魂的依託後,並未墜落,反而自行飄至雲九幽的胸口上方。圖捲上冥河奔湧,鬼門洞開,輪迴盤虛影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清晰威壓。圖卷表面流淌著溫潤的烏光,與雲九幽背脊魔紋的搏動完美同步,彷彿兩者已融為一體,成為他軀體的延伸。
一股龐大、冰冷、浩瀚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毫無徵兆地順著黃泉圖與魔紋的連線,狠狠衝入雲九幽剛剛平息下來的識海!那是屬於黃泉圖的權柄資訊,是掌控幽冥法則的核心烙印!資訊洪流中,包含著億萬亡魂的哀嚎,輪迴轉生的軌跡,生死簿錄的奧秘,九幽疆域的構成…龐大到足以瞬間撐爆仙神意志的知識!
“呃——!” 雲九幽猛地弓起身,僅存的左眼瞬間佈滿血絲,眼球凸出,太陽穴青筋暴起!剛剛穩固下來的神魂再次遭受恐怖的衝擊,如同被億萬根冰冷的鋼針反覆穿刺、攪動!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齒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鮮血再次從嘴角溢位。背脊的魔紋感應到識海的衝擊,搏動驟然加劇,散發出更加幽深的暗青光暈,如同貪婪的巨口,主動引導、吞噬著那狂暴的資訊流,將其轉化為自身的力量和烙印。
這是一個痛苦到極致,卻也伴隨著力量瘋狂滋長的過程。魔紋如同紮根在他神魂與肉體上的幽冥根系,瘋狂汲取著黃泉圖傳遞的權柄之力,自身變得更加複雜、玄奧,散發出更加深沉的威壓。雲九幽的身體在劇烈的痛苦中無法控制地痙攣,面板表面時而浮現出猙獰的鬼臉刺青,時而又有金色的浩然符文一閃而逝,相互對抗、交融。心口那點白光頑強地亮著,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礁石,死死錨定著他最後一絲屬於“雲九幽”的清明意志。
不知過了多久,那資訊洪流的衝擊終於開始減弱、平息。雲九幽緊繃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落回被幽冥氣息託著的虛空,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破爛的衣衫,混合著血汙黏在身上,狼狽不堪。
但當他再次睜開左眼時,那雙眸子已徹底改變。
左眼的瞳孔深處,不再是單一的顏色,而是化作了兩個緩緩旋轉、重疊巢狀的幽深漩渦——重瞳!一隻瞳孔漆黑如永夜,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另一隻瞳孔則呈現出死寂的灰白,如同燃盡的餘燼。重瞳開合間,一種俯瞰生死、漠視輪迴的冰冷神性瀰漫開來,再無半分屬於“人”的情感波動。
屬於幽冥主宰的權柄,初步烙印其身。
雲九幽(或許此刻已不能簡單地稱之為人)緩緩抬起右手。動作不再有絲毫顫抖,穩定得如同亙古不移的磐石。隨著他意念微動,懸浮的黃泉圖化作一道烏光,瞬間沒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見,彷彿與他融為一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意念再動。
“嗡!”
掌心上方寸許的虛空,無聲地扭曲、塌陷!一個微小的、緩緩旋轉的漆黑旋渦憑空生成!旋渦中心,散發出濃郁到極致的九幽氣息,隱隱有亡魂的哀嚎和冥河的奔流聲從中透出!這不是法術,不是神通,而是心念所至,幽冥洞開!是掌控了部分黃泉權柄後,對空間與幽冥法則的本能運用!
他嘗試著移動身體。心念甫動,腳下繚繞的幽冥死氣便如同最忠實的僕從,託著他的身軀,無聲無息地向前滑行,速度快如鬼魅,卻未帶起一絲風聲。他踏足之處,腳下冰冷的黑色岩石,如同被無形的墨汁浸染,顏色迅速加深、變得光滑如鏡,散發出純粹的幽冥死域氣息,並且這氣息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無聲地擴散開去!
踏足之地,幽冥疆域自生!
雲九幽(幽冥主宰)停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淵底空地。他緩緩閉上左眼的重瞳,似乎在適應、在掌控這突如其來的龐大力量。周身散發著冰冷、死寂、如同深淵本身的可怖氣息。背脊魔紋的搏動與心口的白光形成微妙的平衡。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淵底的死寂。
“恭喜。看來這十萬怨魂的薪柴,燒得還算值得。”
夜無殤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不遠處的一塊高聳怪石頂端。玄袍依舊,面容依舊冰冷,只是那雙冰湖般的眸子,在掃過雲九幽左眼重瞳和周身瀰漫的幽冥疆域氣息時,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是看到棋子終於具備撼動棋局資格時的審視,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
雲九幽(幽冥主宰)緩緩睜開重瞳,灰黑雙色的旋渦漠然地轉向夜無殤。沒有言語,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權柄加身,人性似乎已被那浩瀚的幽冥意志暫時壓制。
夜無殤似乎並不在意對方的沉默。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枚寸許大小、通體漆黑、流轉著溫潤內斂幽光的玉佩——正是之前用來穩固林小婉殘魂的那枚冥玉。此刻,冥玉的光芒似乎更加溫潤了幾分。
“此物名‘鎮魂冥玉’,採九幽玄陰之精,經黃泉源頭沖刷萬年而成。” 夜無殤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介紹一件尋常物品,“固魂定魄,隔絕外邪,縱是殘魂,亦能保其真靈不昧,長存於世。” 他指尖輕輕一彈,那枚珍貴的冥玉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烏光,精準地飛向雲九幽。
雲九幽(幽冥主宰)重瞳微轉,並未伸手去接。那枚冥玉在距離他身前一尺處,如同撞入無形的泥沼,速度驟減,最終被一股精純的幽冥死氣托住,靜靜懸浮。
夜無殤的目光並未停留在冥玉上,而是穿透了雲九幽,彷彿落在他身後那片虛無中林小婉曾短暫存在過的位置。他那萬年冰封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聲音裡,卻罕見地透出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波瀾:
“善屍…不該有情。”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掠過那懸浮的冥玉,又彷彿只是看著一片虛無,冰封的眼底深處,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冰層下暗流般的情緒轉瞬即逝,快得無法捕捉,“…可我,竟有些嫉恨你的燈。”
話音落下,再無停留。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墨跡,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翻湧的蝕魂霧中,只留下那句冰冷中帶著一絲莫名悵惘的話語,在幽冥氣息瀰漫的葬魂淵中幽幽迴盪,久久不散。
雲九幽(幽冥主宰)漠然的重瞳,靜靜地注視著夜無殤消失的方向,又緩緩垂下,落在那枚懸浮在幽冥死氣中、散發著溫潤幽光的鎮魂冥玉上。他背脊的魔紋緩緩搏動,心口的白光微微閃爍。冰冷的幽冥意志與那點殘存的人性錨點,在權柄加身的軀殼裡,進行著無聲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