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城的校場上,數千道目光正注視著前方臨時搭建的木質高臺。
呼吸聲、甲冑輕微的摩擦聲、戰馬偶爾的噴鼻聲,交織成一片。這裡沒有歡呼,只有大戰將至前特有的、肅穆而堅定的等待。
瓦里安走上高臺。
他身披藍金相間的戰袍,那是暴風城王室的標誌,但此刻,那昂貴的絲綢上沾染了些許煙塵,腰間的雙劍“塞拉麥尼”在昏暗的天光下,劍刃泛著淬火後冰冷的寒光。
他看起來比一年前剛登基時消瘦了一些,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經過戰火淬鍊後的、更為沉靜和熾熱的光芒。
擴音法陣的光芒在他面前微弱地亮起,他的聲音經過魔法力量的增強,清晰地迴盪在廣場上:
“暴風城的子民,聯盟的兄弟們!”
數千名將士——人類聖騎士與步兵方陣、矮人火槍手佇列、牽著毛犀和獅鷲的矮人騎兵、身披紫羅蘭色法袍的達拉然戰鬥法師、以及一小隊身姿優雅、眼神銳利的高等精靈遊俠——同時抬起頭,目光如炬。
“我們今日集結於此,並非為了征服,也非為了復仇。”瓦里安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國王特有的威嚴與分量,“我們面對的敵人,不同於獸人,不同於巨魔,也不同於我們曾知曉的任何威脅。它來自黑暗之門後那片破碎的土地,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吞噬大地,腐化生命,將那些曾在戰場上咆哮的獸人戰士,驅趕得如待宰的牲畜般亡命奔逃。”
人群中掠過一陣低低的議論,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關於“紫色夢魘”的傳聞早已在軍中流傳,甚至有從東邊潰逃的平民帶來更驚恐的描述,但由國王親口道出,並且明確指出其性質異常,讓每個人心頭都壓上了一塊巨石。
“此次遠征,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偵察與探明!”瓦里安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前方,與站在人類方陣最前列的阿爾薩斯對視了一眼。
年輕的王子身姿挺拔,湛藍的眼眸中滿是堅毅。他向瓦里安微微點了點頭。
瓦里安微微頷首,繼續道,“我們要在燃燒平原東部、黑石山腳下建立穩固的前哨站,看清這‘紫色威脅’的真正面目,摸清它的習性與弱點。這不是總攻,但這是我們保衛家園、保衛我們所知的一切,必須邁出的第一步!聯盟的勇氣,將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經受考驗;聯盟的智慧,將為我們指明反擊的方向。”
他停頓片刻,右手握拳,重重地捶擊在左胸鎧甲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為了暴風城!為了聯盟!”
“為了聯盟!!”
回應如潮水般湧起,聖騎士們高舉戰錘,矮人們跺響沉重的鐵靴,法師們法杖頓地激發出奧術的微光,精靈遊俠們則以沉默而銳利的手撫過弓弦。
誓師結束後,廣場上的氣氛變得忙碌而有序。
各部隊開始進行最後的整備,物資分配,武器檢查,指揮官進行最後的訓話。
阿爾薩斯正與他的白銀之手小隊成員交談,交代一些細節,一名傳令兵匆匆跑來,對他行禮後低語了幾句。阿爾薩斯的神色微變,立刻轉向身邊一直靜立、似乎並未真正融入這肅殺氛圍的陳默。
“老師,您能否隨我來?有件事,需要您聽聽。”
陳默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好。”
兩人穿過開始列隊移動計程車兵,快步走向城內區域。
與此同時,另一處,白銀之手最資深的聖騎士之一,烏瑟爾·光明使者,也帶著幾名暴風城的軍官,神色嚴峻地行走在同樣的方向。
他們的目的地,是暴風城一處特殊關押區。
這裡關押著幾天前從燃燒平原前線帶回來的數名重要獸人俘虜。
最深處一間石室的鐵門被緩緩推開。
昏暗的石室裡,只有高處那扇窄小的窗戶透進一束微弱的光,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石室的牆壁是粗糙的花崗岩,地面是冰冷的石板。
房間中央,一個身形高大魁梧的獸人被幾道沉重的鐐銬鎖在牆壁的金屬環上。
他赤裸著上半身,綠色面板上佈滿了陳舊的和新的傷痕,結實的肌肉因持續的緊繃而虯結分明。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渾濁且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走進來的人類——先是阿爾薩斯,然後是陳默,最後是烏瑟爾和身後的軍官們。
“人類!”獸人開口了,聲音嘶啞卻依舊帶著戰士特有的粗獷力量,他用力掙扎了一下,鐐銬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放我出去!讓我跟你們一起去東邊!”
烏瑟爾眉頭瞬間皺緊,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壁般擋在了阿爾薩斯側前方,沉聲道:“獸人,注意你的處境和言辭。你此刻是戰俘,沒有任何資格提出要求。”
“資格?!”獸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眼中燃燒著火焰,“當我的族人,當戰歌、雷神、碎手那些氏族的戰士,像牲畜一樣被那些紫色的鬼東西吞噬,連發出最後一聲戰吼的機會都沒有時,資格兩個字,對我來說就是個笑話!”
他猛地向前挺身,鐐銬被扯得筆直:“我知道黑石塔的每一條密道!親眼看見,那該死的紫色地毯,是從哪個方向噴湧出來最兇!”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急切,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兇狠:“讓我去!讓我親眼看著那些吞噬我族人的怪物,被聖光,被你們的劍,被任何東西燒成灰!用我這雙手,用我的斧頭!”
石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重的寂靜。
烏瑟爾轉向阿爾薩斯,聲音低沉但異常嚴肅:“阿爾薩斯,我理解你想利用一切優勢來減少己方傷亡的意圖,也知道那個斷牙提供過一些關於黑石山的資訊。但這是獸人,是手上沾過我們無數同胞鮮血的敵人。即便他此刻有共同的敵人,獸人的本性,他們對力量的追求,對榮譽的執著,都不是短期的合作能改變的。在戰場上,任何一點不穩定因素,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一名暴風城的軍官也附和道:“殿下,讓一個獸人加入我們的遠征佇列?士兵們會怎麼想?士氣可能受影響。更不用說,萬一他在戰場關鍵時刻倒戈,或者故意誤導我們進入陷阱……”
阿爾薩斯沒有立刻說話。他靜靜地站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獸人的眼睛。
那雙綠色的、充滿獸性的瞳孔深處,除了顯而易見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復仇火焰,還有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戰士目睹家園面臨徹底毀滅、種族面臨被吞噬這種終極恐懼時,所爆發出的、超越了單純部落仇恨或個人勇武的、最為原始也最為強烈的生存本能和抗爭意志。
那種眼神,阿爾薩斯在暴風城那些死守家園、面對獸人入侵絕不退縮的人類戰士眼中見過。
幾秒鐘後,阿爾薩斯緩緩開口:“烏瑟爾老師,諸位,你們的顧慮,我都明白。信任一個獸人,風險確實巨大。但現在我們要面對的威脅,可能比過去的任何敵人都更加陌生、更加難以預測。我們需要一切可能的優勢,哪怕這個優勢本身帶著風險。斷牙關於黑石山地形的記憶,以及他親眼所見蟲群動向的情報,其價值可能超過一個小隊的精銳戰士。”
他轉向獸人,目光銳利如刀,不容閃躲:“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斷牙。但你必須清楚,這不會是一個自由戰士的加入。你將被嚴密監視,你的武器暫時由我們保管,你不會有任何單獨行動的空間,一舉一動都會受到審視。如果在戰場上,你有任何背叛的跡象,任何對聯盟戰士構成威脅的舉動——”
阿爾薩斯的手,按在了背後“光明使者”戰錘的柄上,聖光微弱的暖芒在他指縫間隱約流轉:“我會親自處決你,毫不猶豫。但若你真如你所言,只為向那些‘吞噬者’復仇,只為你的族人……那麼你的知識和戰技,或許能讓我們少流一些血,多救回幾個本該回家的戰士。”
斷牙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死死咬著牙齒,青筋暴起,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
最終,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像是帶著血沫吐出:
“……成交。”
烏瑟爾眉頭依然緊鎖,似乎還想說甚麼。
阿爾薩斯對他微微搖了搖頭:“老師,這個判斷的責任,由我來承擔。若判斷失誤,造成的一切後果,我也一力承擔。”
看著學生眼中那份經過這段時間歷練後,愈發清澈、堅定,卻也隱含著某種沉重的東西,烏瑟爾最終沉默了,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對身旁的白銀之手副官法瑞克使了個眼色。法瑞克立刻領會,手始終按在劍柄上,神色更加警惕。
一直在陳默身旁安靜站立的陳默,這時第一次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卻讓石室內的其他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他。
“斷牙,”陳默看著那個獸人,或者說,是看著他靈魂深處那團混亂卻強烈的能量,“你有復仇的渴望,這很好。但我想問你,若你的斧頭砍向那些蟲子,你的戰吼,會是為了甚麼?為了戰歌氏族的榮耀?為了你死去的同伴?還是為了……讓部落,讓獸人這個種族,能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存在下去?”
斷牙愣了一下,他沒料到這個一直安靜、看起來最不像威脅的人類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他眼角的肌肉抽動了幾下,聲音更加嘶啞:“蟲子……若那些紫色的東西被清理掉……”他的目光越過阿爾薩斯和陳默,彷彿看向了某種遙遠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至少,獸人不會變成……不會變成它們那種鬼東西的養料!至少,我們還能選擇怎麼死,而不是被消化掉!”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他轉向阿爾薩斯和烏瑟爾:“如果真的要帶他走,我的建議是:不要把他編入任何一支有固定戰鬥默契的、來自同一城邦或軍團的部隊。把他,單獨分出來,配給一隊來自暴風城精銳衛隊或鐵爐堡探險者協會、人員背景各異計程車兵作為‘護衛’和‘監視者’。這樣,那些士兵不會因為他是獸人而立刻產生集體的、難以控制的反感。他的情報,可以直接向最高指揮官——也就是你,阿爾薩斯,或者瓦里安國王的代表——彙報。”
這番話合情合理,考慮周全。烏瑟爾和軍官們的神色明顯緩和下來。阿爾薩斯看向陳默:“您說得對,老師。就這麼安排。”
斷牙則沉默地垂下了頭,似乎在咀嚼陳默的話,又似乎只是認命了。
正午時分,陽光勉強穿透厚重的雲層,在暴風城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雄偉的城門在一陣沉悶的絞盤聲後,緩緩洞開。
遠征軍開始向東,向著那片陰雲密佈、紫意隱現的地平線,浩浩蕩蕩地進發。
隊伍的最前方,是阿爾薩斯率領的白銀之手小隊。
陳默與他並肩而行,步伐依舊輕鬆,與周圍緊繃的戰士們形成對比。
其後是主力的重灌步兵方陣,他們肩扛長矛或戰斧,步伐整齊劃一,踏出沉悶的節奏。
兩翼,矮人火槍手列隊而行,他們槍管上的油膜在微光下閃著幽光;精靈遊哨則如風般遊走在隊伍兩側警戒;達拉然的戰鬥法師們被嚴密保護在中軍,法杖頂端偶爾閃爍著備用的魔力光輝。
天空中,獅鷲騎士的低鳴聲不時響起,他們盤旋在隊伍上方,擔任空中眼線。
在隊伍中段,斷牙混編在一隊來自暴風城的精銳衛隊中,由法瑞克隊長親自看管。
這隊士兵包括人類聖騎士、矮人戰士、精靈遊俠,甚至還有兩個地精。
他們原本互不相識,但因為這次特殊任務而被臨時編組,彼此間還帶著幾分疏離和警惕。
斷牙走在隊伍中間,他抬頭看向東方那片陰沉的天空,眼中翻騰的情緒複雜難明。
城門口,吉安娜站在那裡。淡紫色的法師袍在風中微微飄動,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拂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
她的目光,穿過湧動計程車兵和騎兵,緊緊追隨著那個走在最前方、金髮在風中飄揚的身影。
阿爾薩斯感應到了,他讓無敵的步伐微微放緩,最終在吉安娜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身後的白銀之手小隊默契地繼續前進一小段距離,給他們留出短暫的空間。
兩人對視。
阿爾薩斯翻身下馬,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捧起她的臉。
他的手指溫熱,帶著馬具和汗水的氣息,但更讓她安心的,是其中傳遞過來的、穩定的力量。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等我回來。”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每次你都這麼說。”吉安娜努力想笑,但嘴角卻微微顫抖,聲音有些發澀,“答應我,別逞英雄,阿爾薩斯。看清楚,想明白,再行動。你……不是一個人。”
“我明白。”阿爾薩斯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碧藍的眸子裡映著天空的灰暗,卻也映著他自己的身影,“我答應你,吉安娜,看清楚,想明白,再行動。”
阿爾薩斯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鬆開,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隊伍,沒有再回頭。
陳默經過吉安娜身邊時,他停了一下,側頭看向吉安娜,目光平靜:“相信他,也相信他這些日子學到的東西。他比你想象的要堅韌得多。”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對了,回去跟安東尼達斯大師說,關於那個……樣本的封閉式研究,讓他務必謹慎,別搞出甚麼奇怪的變化來。”
吉安娜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我會轉達的。陳默先生。”
陳默沒再說甚麼,跟上了繼續前進的阿爾薩斯。
吉安娜站在原地,望著隊伍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地間一道模糊的移動界線,融入燃燒平原方向那愈發陰沉的天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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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諾,菌毯仍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張。
一座獸人據點,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猛烈攻擊。
據點外圍,那片彷彿有生命的、暗紫色的菌毯已經蔓延到了護城壕溝的邊緣,如同不斷蠕動的潮水,試探著,舔舐著。
菌毯之上,跳蟲組成的綠色浪潮一波波衝向據點用巨木和鐵板加固的圍牆。
它們瘋狂地嘶吼,利爪抓撓著木頭和鐵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據點內,獸人戰士們怒吼著揮舞戰斧,巨魔投矛手從哨塔上射出淬毒的長矛,食人魔揮舞著釘頭錘砸碎試圖爬牆的跳蟲。空氣中充斥著血腥味、酸臭味和燒焦的味道。
“堅持住!為了部落!”一名臉上橫貫著一道猙獰傷疤的獸人督軍站在圍牆缺口處,手中戰斧上的缺口裡還嵌著蟲族的甲殼碎片,他咆哮著,聲音中帶著血性。
然而,比地面攻勢更讓所有獸人感到窒息的,是來自天空的威脅。
尖銳刺耳、如同撕裂布帛般的嘶鳴聲,驟然從混沌的天空中傳來。
六隻飛龍,俯衝而下,它們靈巧地避開了獸人風騎士寥寥可數的箭矢和投矛,對著據點內人員最密集的區域,張開那佈滿利齒的尾部口器,拋射出小型刃蟲進行攻擊。
“風騎士!升空!把那些會飛的蟲子給我打下來!”督軍吼道,戰斧猛地砍碎一隻爬上牆頭的跳蟲。
據點後方,簡陋的獸欄被粗暴地開啟。五名經驗豐富的獸人風騎士駕馭著他們座下的雙足飛龍振翅高升,衝向天空的威脅。
空戰,瞬間爆發。
獸人風騎士經驗豐富,他們利用雙足飛龍的靈活,投擲出網兜罩向蟲族飛龍,手中的戰矛狠狠刺向對方脆弱的翼膜連線處。
蟲族飛龍則憑藉更快的轉向速度和酸液吐息進行還擊。
一隻雙足飛龍不幸被飛龍騎臉,慘叫著失去平衡,翻滾著墜向地面。
而一隻蟲族飛龍也被數根戰矛同時刺穿身體要害,也哀鳴著墜毀,砸在菌毯上,瞬間被吞沒。
但蟲族飛龍的數量遠不止此。
主巢方向,更多的黑影從菌毯深處的孵化池中升空,加入戰場。
很快,空中的天平開始傾斜。獸人風騎士被分割、包圍,在數量和機動性的雙重劣勢下,節節敗退。
失去了制空權的牽制,地面的壓力陡增。
蟲族飛龍可以肆無忌憚地俯衝掃射,壓制了據點遠端火力。跳蟲群趁機更加瘋狂地衝擊缺口。
“頂住!堵住缺口!用石頭!用木頭!用你們的身體!”督軍雙眼赤紅,他親自揮舞戰斧,砍倒一隻又一隻試圖衝入的跳蟲。他的戰斧已經卷刃,身上多處掛彩,但依舊死戰不退。
就在據點岌岌可危,防線即將崩潰之際,戰場的側翼,那片覆蓋著薄霜、看似荒蕪的谷地中,異變陡生。
一陣低沉而陰冷的號角聲,彷彿從地獄深處吹來,夾雜著骨骼摩擦的咔嗒聲和瀰漫開來的、讓人血液凝滯的冰寒死氣。
一隊亡靈士兵,從山坳的陰影中無聲地轉出。
簇擁著這些低階亡靈的,是幾個身披破敗法袍、手中高舉著閃爍著幽綠光芒骨杖的亡靈巫師。
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名身披鏽跡斑斑的重型板甲、眼眶中燃燒著幽藍不滅魂火、手中握著符文長劍的死亡騎士。他的坐騎,是一頭渾身散發著寒氣、骨骼可見的亡靈戰馬,四蹄踏過地面,留下一串淡淡的黑霜。
“天災……”獸人督軍眼角瞥見這一幕,心臟猛地一沉。
這些不死的怪物最近在德拉諾破碎的大地上也變得活躍起來,與部落、與蟲群都發生過零星衝突。
然而,讓督軍和所有獸人戰士意外的是,這股亡靈部隊並沒有攻擊早已搖搖欲墜的據點。
他們像是一道沉默而冰冷的洪流,徑直撲向了正在瘋狂擴張、試圖淹沒據點的菌毯邊緣,以及那些聚集在據點牆下、如潮水般湧動的跳蟲和刺蛇部隊!
亡靈巫師的骨杖頂起,一道道慘綠色的暗影箭,如同鬼火般飛射而出,精準地擊中幾隻跳蟲。
跳蟲中箭,並未像往常那樣撲咬,而是身形一滯,紫色的甲殼上蒙上了一層灰敗的色彩,行動似乎受到了某種阻滯。死亡騎士高舉長劍,冰霜之力以他為中心蔓延開來,他一劍揮出,一道帶著刺骨寒氣的弧形劍氣劃過,瞬間凍結了前方四五隻刺蛇的關節,讓它們的動作變得遲緩。
蟲群立刻做出反應,主巢的意志如同鞭子般抽動著,菌毯上的跳蟲和刺蛇分出至少三成的兵力,調轉方向,撲向這側翼突然出現的亡靈部隊。
跳蟲如飢似渴地撲向骷髏,利爪輕易撕碎脆弱的骨骼;刺蛇抬起鐮刀狀的前肢,噴射出密集的骨針,將數個亡靈巫師釘死在原地。殭屍和憎惡則笨拙地揮舞武器,與跳蟲扭打在一起。
然而,亡靈的手段,遠不止直接的兵種對抗。
一名亡靈巫師停止了射擊。他高舉骨杖,口中快速而低沉地吟誦著一段褻瀆而複雜的咒文。
杖頭凝聚起一團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充滿了痛苦哀嚎氣息的黑暗能量。
這團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動著,最終,亡靈巫師猛地將骨杖一指——目標,正是一隻剛剛撕裂了兩個骷髏戰士、正轉向尋找下一個獵物的跳蟲!
暗影能量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擊中了那隻跳蟲!
“嘶——!!!”跳蟲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極度痛苦與恐懼的尖銳嘶鳴。
它原本活躍的身體瞬間僵直,瘋狂抽搐起來。
它身上那層充滿生命力的紫色甲殼,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暗、失去光澤,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冰冷的東西迅速抽乾了生命的精華。
同時,它那雙原本燃燒著狂暴紫光的複眼,此刻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漸漸被兩縷微弱的、幽藍色的魂火所強行佔據!
它掙扎著,試圖發出攻擊的嘶吼,但喉嚨裡擠出的,卻是一種嘶啞的、不似蟲鳴、更像被扭曲的亡者呻吟。在亡靈巫師陰冷法術的持續灌注和強行引導下,它的本能正在被另一種力量所改寫、所覆蓋!
它緩緩地、異常艱難地轉過頭,那雙已經變成幽藍色的眼睛,帶著迷茫、混亂,以及一絲被強行植入的、對“主人”的服從,看向了前方那些依舊在咆哮的蟲族同胞!
這一幕,極其怪誕,也極其危險。它同時被三個方面清晰地感知到:
據點內拼死抵抗的獸人戰士們,透過圍牆的縫隙和了望塔,驚駭地看到了這隻叛變的跳蟲。
他們握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這景象比單純的屠殺更讓他們感到從骨髓裡透出的寒意——亡靈,竟然能轉化那些可怕的蟲子?!
更遠處的,那座搏動的主巢內部,刀鋒女王凱瑞甘的靈能瞬間感知到了這股不正常的波動,她那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極度不悅的詫異與憤怒。
“……誰?敢用那種汙穢的方式,觸碰我的蟲群?!”
她的靈能像寒潮般湧向戰場,試圖奪回對那名跳蟲的控制權,卻驚訝地發現,亡靈巫師施加的力量與蟲群原本的集體意志正在進行著一場劇烈而扭曲的拉鋸戰。
而在這片破碎大陸最北端,那座萬年冰川深處,冰封王座中,巫妖王耐奧祖那龐大而冰冷的意識,也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
“這種生命形態……擁有如此強悍的肉體,如此驚人的潛力,還蘊含著某種未知的生物進化規則……若能將其徹底納入天災的意志,轉化為更高等的亡靈……”
巫妖王耐奧祖並不想直接轉化,但奈何這些蟲子會把屍體拉回去,而菌毯也會吞噬屍體,不得已,他只能嘗試直接活體轉化。
那隻被強行灌注了亡靈能量、正處於詭異轉化中的跳蟲,體內的兩種力量——一種是屬於蟲群、蓬勃而貪婪的生命與吞噬本能;另一種是屬於天災、冰冷而僵硬的死寂與奴役規則——發生了劇烈的碰撞與排斥。
跳蟲的身體如同一個高壓鍋,甲殼下血肉鼓脹、抽搐,內部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骨骼碎裂和能量紊亂摩擦的咕嚕聲。
“嘶——嘎——!!!”
最終,伴隨著一聲爆裂般的、彷彿血肉撕裂的絕望嘶鳴!
“砰——!”
跳蟲炸開了!
不是被外力擊碎,而是它自身在兩種不可調和力量的衝突下,徹底崩潰!
破碎的甲殼四散飛濺,已經發生部分變異、混合了亡靈灰敗與蟲族紫色的血肉,如同噁心的雨點般灑落,將附近的三隻跳蟲和兩個骷髏戰士一同捲入。
沒有成功的轉化,沒有新的亡靈蟲兵誕生,只有一場徹底的、毀滅性的能量失控與死亡。
而在距離爆炸點稍遠一些,菌毯邊緣陰影處,另一隻中招的跳蟲,它的反應卻有些不同。
它同樣經歷了劇烈的抽搐,甲殼同樣變得灰暗,複眼中同樣出現了幽藍色的魂火與蟲族意志的搏鬥。
但它身上的能量衝突似乎沒有那麼激烈,或者,是它個體的某些特質,讓它能更好地承受這種扭曲的“融合”。
它痛苦地、低聲地嘶鳴著,身體微微顫抖,但沒有炸裂。
幾秒鐘後,它停下了顫抖。
它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死寂的幽藍色,裡面不再有蟲族狂暴的紫光,只有一種空洞的、機械性的冰冷。
它緩緩抬起頭,看向前方的蟲群同伴,然後,按照亡靈巫師最初的指令,或者說,按照新植入的天災意志——
它發出一聲嘶啞的、低沉的、不似蟲鳴的咆哮,邁開已經有些僵硬的腿,轉身,朝著死亡騎士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它已經不再攻擊蟲群,而是……被轉化了。
不僅如此,在戰場的另一個角落,一隻被亡靈巫師用同樣法術擊中的刺蛇,在經歷了更加劇烈的掙扎後,也勉強保住了性命。
它全身的鱗片變成了灰白色,原本靈活的身體顯得有些僵硬,噴射骨針的動作也慢了幾分,但它的眼睛,同樣變成了冰冷的幽藍。它在亡靈巫師的靈能驅使下,將鋒利的骨針,射向了從前的同胞。
一隻跳蟲,一隻刺蛇。在數十隻被施展了亡靈轉化法術的蟲族單位中,只有這兩隻,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勉強“成功”了。
但這“成功”,足以讓凱瑞甘的怒火幾乎沸騰。
她的蟲群,她引以為傲的、完美的生物兵器,竟然被那種汙穢的死靈法術所玷汙、所剝離!
即使只有兩個,也是不可饒恕的恥辱和挑釁!
這也讓耐奧祖看到了一種全新的、極具誘惑力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