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當阿爾薩斯在農舍閣樓那張簡陋的木床上醒來時,世界安靜得有些陌生。
昨夜那種持續不斷的、彷彿要撕碎整個天地的風雪呼嘯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從樓下傳來的、隱約的人聲和馬匹的嘶鳴。
很多馬。
阿爾薩斯緩緩坐起身,破碎的鎧甲堆在床邊的椅子上,在晨光中像一堆廢棄的金屬殘骸。
那些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依舊附著在扭曲的胸甲表面,提醒著他昨天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噩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面板完好,沒有擦傷,沒有骨折後的淤青。
如果不是鎧甲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如果不是記憶中那些刻骨銘心的畫面——無敵折斷的腿、溫熱的血泊、自己胸腔內撕裂般的劇痛——他幾乎要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場噩夢。
但那些血跡是真實的。破碎的鎧甲是真實的。
陳默先生那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目光,也是真實的。
樓下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阿爾薩斯能分辨出老約拉姆帶著歉意的解釋,賈力姆慌亂的話語,還有一個洪亮的、帶著矮人特有腔調的嗓音,以及……
一個清澈的、熟悉得讓他心臟猛地一縮的女聲。
他起身,走到房間那扇小小的窗前,用袖子擦了擦凝結著冰花的玻璃。
農場前的空地上,停了至少十幾匹馬。
為首的是一匹格外高大的棕色軍馬,馬背上坐著一名全身板甲、頭盔夾在腋下的中年騎士——那是烏瑟爾爵士的副官。周圍是洛丹倫王家衛隊計程車兵,他們正在向老約拉姆詢問甚麼,神色嚴肅。
而在人群前方,兩個身影格外顯眼。
一個是矮壯得像塊花崗岩的矮人。他留著濃密的紅褐色鬍鬚,鬍鬚編成兩根粗壯的辮子,末端用銅環束著。他身穿精緻的鎖子甲,外罩一件繡著銅須氏族徽記的皮毛坎肩,腰間掛著一柄單刃戰斧。
此刻他正雙手叉腰,仰著頭對老約拉姆說著甚麼,濃眉擰在一起。
穆拉丁·銅須。鐵爐堡駐洛丹倫大使,麥格尼國王的弟弟,也是阿爾薩斯的戰鬥導師之一。
從啤酒品質到鍛造技術,從笑話段子到戰略戰術,這位矮人總是樂呵呵的,用他那套粗獷而不失智慧的處世哲學贏得了王宮上下所有人的喜愛。
但此刻,他那張向來帶笑的圓臉上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一絲怒意。
而在穆拉丁身旁,站著一位年輕女子。
她穿著深藍色的法師長袍,袍邊繡著銀色的符文。一頭金髮編成優雅的髮髻,用簡單的髮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的臉龐清秀,五官精緻,尤其是那雙藍色的眼睛——此刻正急切地掃視著農場的每一處角落,眉宇間凝聚著濃濃的憂慮。
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庫爾提拉斯海軍統帥之女,達拉然安東尼達斯大師的得意門生,也是……
也是那個會在訓練場邊假裝看書、實則偷看他練習劍術的女孩。
也是那個會在宮廷宴會上與他隔著人群對視、然後迅速移開目光、耳尖泛紅的女孩。
也是那個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無人知曉心中那份朦朧情愫的物件。
阿爾薩斯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
他想立刻下樓,想解釋,想告訴吉安娜他沒事,無敵也沒事。
但當他低頭看到自己身上僅有的、沾滿汙漬的襯衣和褲子,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狽模樣,想到自己將要面對的一切——
“至少無敵沒事。”他低聲對自己說,像是在尋求某種安慰,“這是最好的結果。”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穿戴。
破碎的鎧甲不能再穿了,他從行李包裡找出一件備用的皮質獵裝——那是他平時在野外訓練時穿的,不算正式,但至少乾淨。
他試圖用手指梳理那頭糾纏的金髮,但效果有限。
最後,他對著水盆裡倒影看了看自己:臉色蒼白,眼中有血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經歷了三天三夜的苦戰。
好吧,就這樣吧。
他推開門,走向樓梯。木製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樓下客廳裡,老約拉姆和賈力姆正被一群人圍著。
穆拉丁的聲音像打雷一樣響:“——俺是說,這麼大的雪!那小子腦子被霜狼舔了嗎?啊?!約拉姆,你得說實話,他到底……”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穆拉丁看到了樓梯上的人。
矮人猛地轉過身,紅褐色的鬍鬚隨著動作甩動。他那雙銳利的、像兩顆黑曜石般的眼睛瞪得滾圓,上下打量著阿爾薩斯。
而吉安娜的反應更直接。
她幾乎是在阿爾薩斯出現的同時就轉過了身。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第一個音節卡在了喉嚨裡。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阿爾薩斯的全身,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然後定格在他眼中那種沉重的疲憊上。
她的嘴唇抿緊了,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法師袍的袖口。
有那麼幾秒鐘,客廳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屋外馬匹不安的噴鼻聲。
阿爾薩斯站在樓梯最後一級臺階上,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擅自闖入別人領地的傻瓜。
他想開口,想說“抱歉讓大家擔心了”,想說“我沒事”,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乾澀的咳嗽。
就在他猶豫著是否應該先退回樓上、至少把頭髮整理得更像樣一些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清淡的、平靜得與此刻氛圍格格不入的聲音。
“在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不是揮舞重劍斬殺強敵,而是推開一扇門,直面自己親手犯下的錯誤。”
阿爾薩斯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
陳默不知何時靠在了二樓走廊的門框上。他已經穿戴整齊,依舊是那身奇特的、纖塵不染的衣袍。
他手裡端著一個陶杯,杯口冒著熱氣,顯然是老約拉姆煮的早茶。
他就那樣斜倚著門框,姿勢放鬆,彷彿樓下的緊張氣氛、屋外嚴陣以待計程車兵,都不過是晨間一幕無關緊要的風景。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阿爾薩斯身上,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沒有催促,沒有評判,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
阿爾薩斯感覺自己的耳根開始發燙。
陳默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繼續問道:“告訴我,殿下。一個騎士——一個自詡要守護他人、承擔責任的男人——如果他犯了錯,造成了麻煩,讓關心他的人陷入擔憂和混亂……他是應該躲在角落裡,為自己的狼狽和羞愧瑟瑟發抖,還是應該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下去,去承擔那個必然的、或許並不好受的後果?”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輕輕敲打在阿爾薩斯的心上。
他挺直了腰桿——這個動作扯動了他胸腔深處某種記憶中的疼痛,儘管那裡已經沒有實際的傷口。
“我是洛丹倫的王子,”阿爾薩斯說,聲音起初有些乾澀,但很快變得清晰堅定,“我會承擔屬於我的責任。無論後果是甚麼。”
“這就對了。”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視線越過阿爾薩斯的肩膀,朝樓下客廳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突然挑了挑眉,語氣裡多了一絲戲謔,“至於那位年輕的女士……在她面前,坦誠和勇氣往往比任何辯解都有效。我建議,在你向長輩們道完歉、領完應得的訓斥之後,找個機會單獨向她解釋。私下裡,兩個人,沒有旁人在場——或許效果會更好。”
阿爾薩斯的臉“騰”地一下漲紅了。
“你……你怎麼……”他手足無措地指著陳默,語無倫次,“我是說……我和吉安娜……我們不是……你從哪裡看出來的?你……你難道是……”
“讀心術?不,殿下。”陳默放下茶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我只是一個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故事的旅者罷了。而年輕男女之間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故作平靜下暗藏的關切……在旁觀者眼裡,有時候清晰得像白紙上的墨跡。”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在阿爾薩斯僵硬的肩膀上輕輕推了一把。
“去吧。別讓普勞德摩爾小姐眼中的憂慮停留太久。也別讓穆拉丁大師——我猜他是你的某位老師?——等得開始考慮用他的戰斧來‘開導’你了。”
在陳默平靜目光的注視下,阿爾薩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即將跳入冰冷河水的人。
他終於邁開腳步,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穿過狹窄的過道,走進了客廳的晨光之中。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穆拉丁大步上前,矮壯的身軀像一堵移動的牆。他仰起頭,瞪著阿爾薩斯,鬍鬚因生氣而微微顫抖:“小子!你知不知道整個王宮都快翻過來了?!暴風雪!一夜未歸!你父王和烏瑟爾那老傢伙還在從激流堡趕回來的路上,訊息傳過去,他們……”
“對不起,穆拉丁大師。”阿爾薩斯低下頭,誠心誠意地道歉,“是我的錯。我太任性,考慮不周,讓大家擔心了。”
穆拉丁的訓斥卡在了喉嚨裡。他有些意外地看著阿爾薩斯——按照以往的經驗,這小子至少會辯解兩句,或者試圖用玩笑搪塞過去。
但此刻,阿爾薩斯的道歉乾脆利落,眼神中沒有任何躲閃,只有沉重的自責。
矮人重重地哼了一聲,但語氣緩和了一些:“受傷了?嚴重嗎?無敵呢?約拉姆說你們……”
“我們都還好。”阿爾薩斯說,“無敵在工具棚裡休息。至於我……”他摸了摸臉,“只是一些輕微的撞傷。多虧了陳默先生及時相助。”
穆拉丁的視線轉向樓梯方向。陳默此時已緩步走下樓梯,朝矮人微微頷首致意。
穆拉丁眯起眼睛,銳利的目光像鍛造時審視金屬的紋理般,仔細打量著這個衣著奇特、氣質非凡的年輕人。矮人對魔法不算精通,但他能感受到某種……不尋常的氛圍。
而吉安娜此時也走上前來。她的目光在阿爾薩斯臉上停留片刻,輕聲問:“你真的沒事嗎?阿爾薩斯。你的臉色……”
“我沒事,吉安娜。”阿爾薩斯看著她,努力想擠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但效果不佳,“真的。無敵也沒事。只是……昨天發生了點意外,我學到了很沉重的一課。”
吉安娜凝視著他的眼睛。她能看出那裡面有甚麼東西改變了。
以往的阿爾薩斯,眼神總是明亮、自信,偶爾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躁動和叛逆。但此刻,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沉澱了某種堅硬的東西,像經過淬火的鋼鐵。
“是甚麼課?”她輕聲問。
“關於責任。關於代價。”阿爾薩斯簡短地回答,然後移開了目光,像是害怕從她眼中看到失望,“等回去後……如果你願意聽,我可以告訴你。”
他沒有等吉安娜回答,就轉向穆拉丁:“大師,我們回王宮吧。父王和烏瑟爾老師應該快到了,我……我必須親自向他們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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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薩斯的預想完全成真,甚至更糟。
當泰瑞納斯·米奈希爾二世和烏瑟爾·光明使者風塵僕僕地趕回王宮,看到那個在暴風雪夜擅自外出、差點釀成大禍的兒子時,洛丹倫王座廳裡颳起的風暴,遠比自然界的暴風雪更加猛烈。
泰瑞納斯國王向來以睿智、寬容著稱,但這次,他臉上那種混合著後怕、憤怒和失望的表情,是阿爾薩斯從未見過的。國王沒有咆哮,但每一句話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阿爾薩斯的良心上。
“你以為‘王子’的頭銜是甚麼?是你可以任性妄為的護身符嗎?阿爾薩斯,你肩上擔負著整個王國的未來!你的生命不是你一個人的財產!你的每一次魯莽,都可能讓成千上萬依賴米奈希爾家族的人陷入危機!”
烏瑟爾的訓斥則更加直接,帶著聖騎士特有的、毫不妥協的嚴厲。
“聖光教導我們謙卑、責任、守護!你卻將你的坐騎、你的生命、你父親和臣民對你的信任,置於如此輕率的冒險之中!你的行為,辜負了你所接受的教導,辜負了你身上的血脈!”
王子殿下當場被剝奪了除基本生活所需外的一切自由。禁足三個月,未經允許不得踏出王宮範圍。所有非必要的訓練和社交活動全部取消。
而這還不是全部。
那位嚴謹的導師為了確保王子在漫長的禁足期間能夠“深刻反省”,並且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惹是生非,“貼心”地準備了兩樣東西:
一摞厚度足以砸暈一頭壯年森林野豬的聖光學典籍、洛丹倫律法彙編及歷代君王傳記,要求阿爾薩斯每日閱讀並撰寫心得。
以及一份詳細到每分鐘的體能和武技訓練計劃,強度是平時的兩倍,由烏瑟爾親自監督。
用矮人穆拉丁私下的話說:“那堆作業足夠讓一個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在累趴下後,連做夢都在背聖光教義。”
然而,當最初的雷霆震怒逐漸平息,當阿爾薩斯垂著頭接受了所有懲罰並開始他的禁足生活後,這場風波的焦點,卻開始悄然轉移。
在王宮深處的書房裡,泰瑞納斯國王與烏瑟爾爵士相對而坐。壁爐裡的火焰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卻驅不散兩人眉間的凝重。
“一個自稱‘旅者’的法師,”烏瑟爾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子的扶手,“在那種天氣,出現在那種荒僻的地方,時機精準得像是刻意安排。陛下,您認為這個陳默……可信嗎?”
泰瑞納斯國王靠在高背椅上,手指揉著眉心,疲憊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
“我不知道,烏瑟爾。”國王坦言,“阿爾薩斯的描述……充滿了矛盾。他說他們從石堤上摔下,傷重垂危,無敵的腿折斷,他自己的肋骨也斷了。但當我們見到他們時,無敵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只是皮毛沾滿血跡。阿爾薩斯本人,除了臉上那片淤青,看起來也……完好無損。”
“而那個陳默,自稱只是用了一些‘特別的治癒法術’。”烏瑟爾接過話頭,眉頭鎖得更緊,“但甚麼樣的治癒法術,能讓粉碎性骨折在短時間內完全癒合,連一點後遺症都沒有?能讓內出血和臟器損傷消失無蹤,只留下體表的些許淤青?這超出了我所知的任何聖光法術或奧術醫療的範圍。”
“最讓我在意的是,”泰瑞納斯沉聲道,“阿爾薩斯提到,那個陳默說,‘治癒生命和修復物品是兩回事,血跡和破損會留下,作為紀念’。這聽起來……不像是施法者的解釋,倒更像是一種……警示。或者說,懲罰。”
兩人沉默了片刻。書房裡只有爐火的噼啪聲。
“他來歷不明,力量詭異,動機成謎。”烏瑟爾總結道,“按照常理,我們應當保持警惕,甚至……限制他與阿爾薩斯的接觸。王子殿下現在處於一個關鍵的成長時期,心性容易受到影響。”
泰瑞納斯點了點頭,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不可否認,他救了阿爾薩斯的命,也救了無敵。而且……烏瑟爾,你有沒有注意到阿爾薩斯的變化?”
聖騎士抬起頭。
“以前的阿爾薩斯,如果闖了這樣的大禍,被我們如此嚴厲地訓斥懲罰,他會沮喪,會不服,甚至可能頂撞幾句。”泰瑞納斯緩緩說,“但這次,他沒有一句辯解,坦然接受了所有懲罰。他的眼神……不一樣了。那種沉重的自省,不是裝出來的。是那場事故改變了他,還是……那個陳默改變了他?”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在得到允許後,阿爾薩斯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物,但眼神中的那份沉重依舊清晰可見。
他先向父親和老師行了禮,然後安靜地站在書桌前,等待著。
“阿爾薩斯,”泰瑞納斯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禁足今日起正式生效。烏瑟爾爵士為你安排的課程和訓練,你必須嚴格執行。我們希望你能真正理解這次錯誤的嚴重性。”
“我明白,父王。”阿爾薩斯平靜地回答,“我會的。”
短暫的沉默後,阿爾薩斯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泰瑞納斯和烏瑟爾。他的雙手在身側微微握緊,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父王,烏瑟爾老師,”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關於陳默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請求你們的同意。”
“甚麼事?”泰瑞納斯問。
阿爾薩斯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出了那句讓書房內兩位長者瞬間震驚、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的話:
“在禁足期間,除了完成你們安排的課業和訓練之外……我想正式聘請陳默先生,擔任我的額外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