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風雪中的巴尼爾農場,主屋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窗戶用木板加固過縫隙,但仍能聽見狂風撞擊牆壁的悶響,以及冰稜如砂礫般持續刮擦屋頂瓦片的窸窣聲。
壁爐裡的火焰熊熊燃燒,松木柴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將客廳映照得溫暖而安穩,與窗外那個瘋狂的世界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老約拉姆坐在靠近壁爐的搖椅裡,膝蓋上蓋著一條羊毛毯。他手裡拿著一支長柄菸斗,卻沒點火,只是無意識地在指間轉動。他側著頭,眉頭皺成深深的溝壑,耳朵朝著門口的方向。
“賈力姆,”他突然開口,聲音在爐火的噼啪聲中顯得有些突兀,“你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
他的兒子賈力姆正蹲在壁爐邊,用鐵鉗小心地翻動著。聞言抬起頭,臉上被爐火烤得發紅:“聲音?除了這鬼哭狼嚎的風雪聲還能有甚麼?父親,這種天氣裡還往外跑的,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不是風雪聲。”老約拉姆搖頭,搖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是……別的。你再仔細聽聽。”
賈力姆嘆了口氣,但還是放下鐵鉗,直起身子,側耳傾聽。
他原本只是敷衍,但幾秒鐘後,隨意的表情漸漸凝固了。
風雪的呼嘯聲中,確實混雜著別的動靜——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卻真實存在。
是馬的嘶鳴。
賈力姆和老約拉姆對視了一眼。
“不會吧……”賈力姆喃喃道,“難道真是……”
老約拉姆掀開毛毯站起身,動作比平時利落得多。
賈力姆快步走到牆邊,取下兩件厚重的羊毛披風,將其中一件遞給父親。
老約拉姆接過來披上,又抓過靠在門邊的木杖——不是用來走路,而是防備可能出現的野獸或更糟的東西。
賈力姆深吸一口氣,抓住門閂,用力拉開。
呼——!
狂風夾雜著雪沫和冰碴瞬間灌入屋內,壁爐的火焰被吹得劇烈搖晃,牆上的人影瘋狂舞動。
寒冷像實體般撞在臉上,幾乎讓人窒息。父子倆眯起眼睛,頂著風雪踏出門檻。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十米。但就在這混沌的風雪幕布中,他們看到了兩個身影,正沿著農場外圍的柵欄,朝主屋方向緩緩走來。
其中一個身影,他們很熟悉。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洛丹倫的王子。
王子身邊還有一個人,那人沒有騎馬。他徒步走在深及小腿的積雪中,步伐卻異常輕盈,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淺得幾乎看不見。
更詭異的是,他穿著一身他們從未見過的衣袍——樣式奇特,既非洛丹倫貴族的華麗禮服,也非法師或牧師的長袍。衣袍的材質在風雪中微微泛著一種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澤,冰稜和雪沫在接近他身體大約一尺距離時,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悄然滑落或消散。
他周身似乎存在著一個看不見的“領域”。狂風到了那裡變得柔和,暴雪到了那裡化作輕柔的飄絮,甚至連光線都顯得更清晰一些。
在這片白茫茫的混沌中,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彷彿一個寧靜的、獨立的氣泡。
老約拉姆和賈力姆的視線在那位陌生人身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
不是不好奇,而是阿爾薩斯此刻的狀態更讓他們揪心。
“殿下!”老約拉姆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他拄著木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迎上前去。賈力姆緊隨其後。
走到近前,看得更清楚了。
王子身上的鎧甲破碎不堪,表面覆蓋著一層薄冰和雪沫。胸甲有一道明顯的、深凹下去的撞擊痕跡,像被某種巨力狠狠砸過。那些裂縫和凹陷處,凝結著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不是鮮紅的、新鮮的血液,而是經歷過時間凝固後的暗褐色汙漬,深深滲入金屬紋理和皮革襯裡的縫隙。肩甲脫落了一半,僅靠幾根皮繩勉強掛在肩上。護臂上有長長的刮擦痕跡,漆面剝落,露出底下暗淡的金屬底色。
他的頭髮完全散亂了。原本束在腦後的金色長髮如今披散在肩頭和後背,被雪水和血汙黏成一縷一縷,幾縷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但是他的臉上沒有傷口,就好像身上鎧甲,看他騎馬的姿勢來看,也不像是有傷在身。
但是,最讓老約拉姆心悸的,是阿爾薩斯的眼神。
王子坐在馬背上,腰背挺得筆直——那是一種近乎僵硬的挺直,彷彿稍一鬆懈就會倒下。他的雙手穩穩握著韁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的藍色眼睛直視前方,目光銳利得不像剛剛經歷重創的人,他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刀鋒般的直線,
至於無敵——那匹他們看著長大的白馬——狀態同樣矛盾得令人困惑。
它的雪白的皮毛上沾滿了泥濘、雪水和大片大片暗紅色的汙漬,那些汙漬在它脖頸、肩胛、前腿等處形成斑駁的圖案,顯然是曾經大量出血後凝固的痕跡。它的鬃毛和尾巴糾結成一團,裡面纏著枯草、冰碴和疑似皮肉碎屑的東西。馬鞍一側完全撕裂,鞍墊歪斜,韁繩斷了一截又重新打結。
但是,無敵的鬃毛隨風飛揚,步伐穩健有力,蹄子踏在積雪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咯吱聲。它的耳朵豎立著,不時轉動,顯得機警而精神。
“殿下!”老約拉姆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迎上前去。賈力姆緊隨其後。
阿爾薩斯彷彿被這一聲呼喚從深沉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他勒住無敵,目光落在老約拉姆父子身上。
那一刻,他眼中的肅穆和自省稍稍退去,被一種複雜的神色取代——那裡面有疲憊,有歉疚,還有一種老約拉姆看不懂的、彷彿剛剛經歷過某種巨大沖擊後的餘悸。
“殿下……”老約拉姆抓住了無敵的韁繩,手指觸碰到冰冷的皮革,馬兒溫順地低下頭,用鼻子蹭了蹭老人的手——這個熟悉的動作讓老約拉姆心中一暖,卻也更加困惑。
老約拉姆抬頭望著馬背上的青年,“你怎麼……這是……”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剩下的意思已經寫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你怎麼弄成這樣?發生了甚麼?你還好嗎?
阿爾薩斯低下頭,看著老約拉姆。他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嘴角只扯動了一下,那表情更像是一個苦澀的抽搐。
“約拉姆,賈力姆。”阿爾薩斯的聲音在風雪中傳來,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麼糟糕的天氣還來打擾,抱歉。”
老約拉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向阿爾薩斯旁邊那位陌生人。
那人看起來年紀不大,黑髮,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但他的眼睛——老約拉姆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那不是年輕人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好奇,沒有緊張,沒有面對陌生環境和陌生人時應有的任何情緒。
那就像兩口深井,表面平靜,底下卻不知道沉著甚麼東西。
“這位是……?”老約拉姆謹慎地問。
阿爾薩斯的目光投向身旁的陳默,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感激,還有一種敬畏。
“這位是陳默先生,一位……旅行者。”阿爾薩斯介紹道,語氣謹慎,“我們在路上相遇,他……幫了我一個忙。”
陳默微微一笑,朝老約拉姆父子點了點頭。
“這天氣有點冷,不適合趕路,”他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在風雪的咆哮中竟能毫不費力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不知能否叨擾片刻,等風雪稍歇?”
他說“有點冷”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在評價一杯微涼的麥酒。
而此刻,僅僅是站在門口這一小會兒,暴雪已經在老約拉姆和賈力姆的披風兜帽上堆積了厚厚一層,羊毛纖維裡塞滿了冰晶,沉重又溼冷。他們的臉早已麻木,手指凍得發疼。
但是——
老約拉姆的視線落在陳默身上。那身奇特的衣袍在狂風中紋絲不動,衣角甚至沒有揚起分毫。
老約拉姆扯了扯嘴角,沒說甚麼,只是點點頭:“請進,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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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重新恢復了溫暖。爐火驅散了從門口湧入的寒氣,也驅散了眾人身上攜帶的冰雪。
賈力姆忙著往壁爐裡添柴,又將烤好的馬鈴薯用布包著放在桌上。
老約拉姆為阿爾薩斯和陳默拉過椅子,自己則坐回搖椅裡,這次他點燃了菸斗,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空氣中彌散。
無敵被暫時安置在旁邊的工具棚裡——那裡雖然簡陋,但足以遮風擋雪,賈力姆還抱來乾草和清水。
四人圍著壁爐坐下。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投下晃動的陰影。
“現在,”老約拉姆吐出一口煙,眯起眼睛,目光透過煙霧落在阿爾薩斯依舊蒼白的臉上,“可以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甚麼嗎,殿下?別再說‘沒事’或者‘只是來看看’這種話了。”他用菸斗指了指阿爾薩斯身上破裂的鎧甲,“你這副模樣,還有無敵身上的那些痕跡……可不像是在王宮花園裡散步時摔了一跤。”
阿爾薩斯垂下視線,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他的手在溫暖中逐漸恢復知覺,指關節處有幾處擦傷,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泥土和血漬。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低聲開口:
“路上出了點意外。我……我想帶無敵出來跑跑,天氣不好,但我沒在意。我們跳那道老石堤的時候……無敵踩到了冰,滑倒了。我們摔在了石頭上。”
他說得很簡略,語氣平淡,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情。但老約拉姆和賈力姆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面:疾馳中的白馬,結冰的起跳點,失控的墜落,岩石……
老約拉姆的菸斗停在了嘴邊。賈力姆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天……”賈力姆喃喃道。
“然後,”阿爾薩斯抬起頭,看向坐在他對面的陳默,眼神複雜,“陳默法師……剛好路過。他向我伸出了援手。”
“這樣啊。”老約拉姆緩緩點頭,又吸了一口煙。他眯起的眼睛在煙霧中顯得更加難以捉摸,目光在阿爾薩斯和陳默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最終沒有追問細節。
有些事,王子不願意多說,他一個農夫也不該多問。
但他心裡明白:從阿爾薩斯描述的情況看,那絕不僅僅是“出了點意外”。
那種傷勢,在那種天氣,荒郊野外……能“剛好路過”並施以援手,這位“陳默法師”的出現,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賈力姆的神經顯然比他父親粗一些。
他搓了搓手,試圖讓氣氛輕鬆點:“殿下,說真的,我剛才還在跟父親說,這種鬼天氣還出門的,不是瘋子就是傻子。”他頓了頓,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臉一下子漲紅了,慌忙擺手,“呃……我不是說您!絕對不是!我是說……那個……我是說一般人……”
阿爾薩斯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忽然扯了扯嘴角,這次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苦澀的、自嘲的笑容。
“是啊,賈力姆。”他輕聲說,目光轉向窗外呼嘯的風雪,“這種天氣還出遠門,可不就是個傻子麼。”
賈力姆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接不上來了。他求助似的看向父親,老約拉姆只是默默抽菸,眼神深邃。
陳默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頭,姿態放鬆。
他沒有參與關於“瘋子與傻子”的討論,只是偶爾往壁爐裡看一眼跳躍的火焰,彷彿那裡面有甚麼有趣的東西。當阿爾薩斯說出“傻子”這個詞時,他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雪呼嘯。
“那個……”賈力姆咳嗽一聲,試圖轉移話題,“殿下,還有這位法師先生,你們肯定餓了吧?馬鈴薯快烤好了,還有前幾天做的燻肉,我這就去——”
“不用忙了,賈力姆。”阿爾薩斯打斷他,聲音依然很輕,“我沒甚麼胃口。給我們一點熱茶就好。”
“好,好,我這就去煮。”
賈力姆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去了廚房。老約拉姆也磕了磕菸斗,站起身:“我去看看無敵,給它加點草料。”
客廳裡只剩下阿爾薩斯和陳默兩人。
阿爾薩斯盯著爐火,久久沒有說話。他的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年輕,也格外沉重。
那些擦傷和汙跡沒有損害他的英俊,反而增添了一種破碎感。他金髮上的冰雪已經融化,溼漉漉地貼在額角,水珠沿著臉頰滑落,像未乾的淚痕。
“城堡那邊,”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現在肯定已經瘋了。這麼大的風雪,我執意往外跑,還差點害死無敵……”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要不是您……陳默法師。”
他沒有看陳默,依然盯著火焰。
“您的魔法……我從未見過。”阿爾薩斯繼續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不是牧師的治療術,也不是法師的復原魔法。更不是復活術,而且,沒那個法師會為了一匹馬使用復活術,即使那是無敵…..那種柔和的光芒……很溫暖,很……舒適。無敵在那個光芒裡,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然後它站了起來。接著是我。”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左側胸口,“斷裂的骨頭,內裡的瘀傷……都在那光芒中消失了。連一點疼痛都沒留下。”
他這才轉過臉,看向陳默,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感激,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您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在那種地方出現?”
陳默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微笑了一下。
“我說了,一個旅行者,兼修一些特別的魔法。”他語氣輕鬆,“至於為甚麼會在那裡……或許只是命運覺得,那個時候,那個地點,需要一個人路過吧。”
這個回答等於甚麼都沒回答。阿爾薩斯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移開了視線。
他知道問不出更多了。對方救了無敵,救了他,這就夠了。至於來歷和目的……烏瑟爾曾經教導過他:對神秘的力量保持敬畏,但也保持謹慎。
“無論如何,”阿爾薩斯鄭重地說,“我欠您一條命,也欠無敵一條命。這份恩情,米奈希爾家族不會忘記。”
陳默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賈力姆端著熱茶回來了,老約拉姆也很快返回,說無敵已經安靜下來,正在吃草。
四人喝著熱茶,話題轉向了農場的近況、今年的收成、以及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還會持續多久。阿爾薩斯話不多,但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然而他的心思,顯然已經飛遠了。
他看著跳動的爐火,火焰在他瞳孔中燃燒。他想起自己衝出城堡時那股莫名的煩躁和衝動,想起無敵在風雪中興奮的嘶鳴,想起起跳前那一瞬間心臟的悸動——那是某種預感嗎?他為甚麼沒有聽從?
他想起了無敵扭曲的前腿,溫熱的血泊,那雙逐漸失去神采的棕色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高舉的劍,顫抖的雙手,以及那句最終沒有刺下的“對不起”。
最後,他想起了那片柔和的光芒,以及光芒中逐漸站起的白馬,和自己胸腔內重新順暢的呼吸。
一種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自責和懊悔,與另一種新生的、沉重的決心,在他心中激烈衝撞、融合:
我一直以為,所謂責任,是治理國家、主持正義、領導軍隊。
但我錯了。
責任首先是不讓自己的愚蠢和任性,傷害到那些信任我、依賴我、愛著我的人。
無敵相信我,所以它毫不猶豫地跳下了石堤。
農夫們尊敬我,所以他們會為我的到來冒雪出門。
父親和烏瑟爾對我寄予厚望,所以他們會容忍我的散漫和叛逆。
但我呢?
我差點因為一次任性的外出,害死我最忠誠的夥伴。
我差點讓父親失去兒子,讓王國失去繼承人。
我差點讓那些尊敬我的人失望。
不能再這樣了。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你必須成長。
你必須成為真正的、配得上這個姓氏、配得上這份信任的繼承人。
你必須強大到能夠站在任何需要保護的人身前,用劍,用盾,用你所擁有的一切,為他們抵擋風雪、刀劍和命運的無常。
而不是像今天這樣,成為那個製造風雪、帶來傷害的人。
爐火噼啪一聲,爆出一串火星,映亮了阿爾薩斯年輕而堅定的臉龐。
他握緊了手中的陶杯,溫熱的茶水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
窗外,暴風雪依然在咆哮。
但屋內,一顆屬於王子的心,在經歷了冰封與破碎之後,正被爐火和某種新的覺悟,緩緩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