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金色的閃電撕裂虛空,前一秒還在尼羅河畔,下一秒已經出現在了一處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所在。
眼前豁然開朗。
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一片深邃的、點綴著稀疏星辰的黑暗。而在這片黑暗的中央,漂浮著一艘……船。
一艘巨大到難以想象的船。
通體由某種暗金色的、彷彿融入了星辰碎屑的木材建造而成,船身雕刻著繁複到極致的埃及象形文字與諸神浮雕,在虛空中自行散發著溫潤而古老的光輝。船首高昂,如同準備翱翔的聖甲蟲;船帆並未張開,卻自然流淌著猶如極光般變幻的光帶。
但最震撼的,是船尾。
數條完全由星辰光芒凝聚而成的、粗大無比的鎖鏈,從船尾延伸出去,沒入遙遠的黑暗深處。而鎖鏈的盡頭,束縛著一顆……
燃燒的恆星。
是的,一顆縮小了無數倍、但依然散發著恐怖光與熱的太陽。
它被星辰鎖鏈拖拽著,如同這艘華麗巨船的動力源,又像是被牽引的囚徒,在船後方緩緩執行,照亮了下方的世界。
這就是太陽船。
倆宙斯落在寬闊得如同廣場的甲板上,腳下的木板觸感溫潤堅實。他們抬頭,看到了此行的邀請者。
太陽神拉。
他看起來比在下方投影中更加蒼老。穿著一件簡樸的白色亞麻神袍,頭上戴著象徵太陽的日輪冠冕,手持曲柄杖與安卡生命符。臉上皺紋深刻,眼神裡透著一種經年累月守護帶來的疲憊與滄桑,身形甚至有些佝僂。
但兩個宙斯的感知何其敏銳。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看似衰老的軀殼之下,湧動著何等磅礴、熾烈、幾乎能與腳下這顆被牽引的恆星媲美的太陽神力。
那力量並不衰弱,反而因為極度內斂和持續的消耗,顯得更加精純、厚重,像一座沉默的活火山。
“歡迎來到我的船。”拉的聲音蒼老而平靜,他並未行禮,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兩位宙斯身上仔細掃過,“很奇特的力量……雷霆?天空?但又不止。更……有序。”
倆宙斯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他們的目光越過了拉,投向了太陽船航行的下方,看到了整個“世界”。
那並非一顆星球。
而是一塊無比廣闊、邊緣隱沒在混沌霧靄中的平面大陸。
大陸的“上方”,也就是此刻太陽船航行照亮的一面,可以看到蜿蜒的尼羅河、廣袤的沙漠、綠色的三角洲、星星點點的城邦——那是人間。
而透過大的“邊緣”,能窺見其“背面”。那是另一番景象:黑暗、荒蕪、流淌著冥河,遊蕩著亡魂與怪物——那是冥界,或者叫地獄。
一個被拉在虛空中拖著太陽,環繞照亮的、雙面平板世界。
“很……獨特的世界結構。”宙斯二號評價道,語氣裡沒有褒貶,只是陳述事實。
在神國見識過各種奇奇怪怪的位面和宇宙後,一個平板世界也不算太驚人。
拉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創造者的複雜神情。
“自從我創造了這片大地和其上的萬物,”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虛空中迴盪,“我就拉著這太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大陸的這一端,巡行到另一端。給生者的世界帶去光明與生機,讓亡者的國度沉入應有的安眠與黑暗。”
他頓了頓,像是習慣了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兩位傾聽者傾訴積壓了無數歲月的孤獨。
“但這個世界,從未真正平靜過。”拉的目光投向更遠處,那片大陸之外更深邃的黑暗,“在我創造這一切後不久……它來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拉握緊了手中的權杖,看似老邁的身軀微微繃緊。
宙斯二人也察覺到了異樣。前方的虛空,毫無徵兆地瀰漫起一片灰白色的、粘稠的“霧氣”。
這極不尋常——真空的宇宙中,怎會有霧?
霧氣迅速擴散,從中傳來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彷彿無數砂紙摩擦又混合著低沉嗡鳴的怪響。緊接著,霧氣的核心,一個難以名狀的巨大陰影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口器。
層層疊疊,呈螺旋狀向內收縮,每一層都佈滿了嶙峋的、閃爍著幽暗光澤的鋸齒,粗略看去,竟有數百層之多。
它並非實體,更像是某種規則與惡意的具現化,僅僅存在著,就散發出貪婪、吞噬、虛無的可怕氣息,鎖定了太陽船,以及船後拖拽的太陽——更準確說,是鎖定了太陽所庇護的那片平板大陸。
“虛空吞噬者,”拉的聲音沉重起來,“它想吞掉這個世界,吞掉太陽,吞掉一切。而我,是唯一的屏障。”
他不再多說,猛地抬起左手,用力拍擊自己的胸口。
“砰!砰!砰!”
每拍一下,他佝僂的身軀就挺直一分,衰老的面板下迸發出耀眼奪目的太陽金光,彷彿一臺沉寂許久的古老機器被強行啟用,爆發出最後的澎湃動力。
皺紋被光芒熨平片刻,渾濁的眼神變得如熔金般熾烈。
“喝!”
拉高舉太陽權杖,杖頭的安卡符號光芒大盛,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將概念都灼穿的熾白光柱,轟然射向那霧氣中若隱若現的螺旋巨口!
光柱擊中霧氣,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霧氣劇烈翻騰,向內收縮了一些,那螺旋巨口的推進也為之停滯。
但霧氣並未消散,巨口仍在緩慢而堅定地逼近,彷彿在消耗、在試探。
拉維持著光柱的輸出,手臂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金色汗珠。他維持這種對抗太久了。
“介意幫個忙嗎?”拉沒有回頭,聲音透過光柱的轟鳴傳來,語氣依舊平穩,但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彷彿早就期待著這一刻。
倆宙斯對視一眼。
下一刻,太陽船兩側的虛空中,毫無徵兆地亮起無數道刺眼的銀白色雷光,交織成一張覆蓋大片區域的毀滅之網,朝著那片灰白霧氣狠狠罩落!
“轟隆——!!!”
沒有聲音在真空中傳播,但那雷光爆發的瞬間,精神層面彷彿能聽到震耳欲聾的轟鳴。
純粹而霸道的雷霆神力,對於這種充滿虛無、吞噬屬性的存在,有著天然的剋制。
滋滋……砰!
灰白霧氣在雷網的灼燒與鞭撻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潰散。
霧氣深處傳來一聲憤怒而痛苦的、直達靈魂的無聲尖嘯。那數百層的螺旋巨口猛地向內收縮,隨即連同殘餘的霧氣一起,迅速淡化、隱去,消失在了深空的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太陽船周圍恢復了寂靜,只有後方被鎖鏈拖拽的恆星,還在靜靜燃燒釋放光熱。
拉緩緩放下了權杖,身上迸發的太陽金光漸漸收斂,他看起來又恢復了那副蒼老疲憊的模樣,甚至比剛才更顯倦怠,彷彿剛才的爆發和兩位宙斯的援手,卸掉了他一直緊繃的某根弦。
他轉過身,第一次完全正對兩位宙斯,長長地、彷彿卸下千斤重擔般吐出一口氣。
“所以,”宙斯一號開口,打破了寂靜,“你想讓賽特接替你的位置?”
他結合下方看到的混亂,以及拉此刻的狀態,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
拉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意外,隨即又化為了然。“這麼明顯嗎?”
“很明顯。”宙斯二號接過話,“你對大兒子奧西里斯,那個生命與豐饒之神,優待得太過了。富饒的尼羅河上游,平穩的繼承,甚至在他‘退位’後,還能安然享受尊榮……這不像正常的偏愛,更像是一種補償,或者說……安排好的退路。”
老宙斯點頭,補充道:“而對賽特,你給了他沙漠、風暴、戰爭這些艱苦又充滿衝突的權柄,把他放在一個容易滋生怨恨和野心的環境裡。這不像放逐,更像是一種……殘酷的歷練和篩選。”
拉沉默了片刻,望著船下那片由他創造的雙面大陸,緩緩道:“是的,歷練。因為我……太老了。老到快要拉不動這太陽,老到快要擋不住外面那頭貪婪的野獸。我需要一個繼任者,一個足夠強硬、足夠有韌性、也足夠有野心和力量的人,來接替我這份苦差事,繼續保護這個世界。”
他苦笑了一下:“奧西里斯太仁厚,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壓不住暗處的威脅。荷魯斯……還太稚嫩。只有賽特,他像沙漠一樣殘酷,像風暴一樣難以捉摸,像戰爭一樣充滿侵略性……我認為,他能行。”
“你就沒想過,你這麼搞,會玩脫?”老宙斯毫不客氣地反問。歸附神國後,見識了更廣闊的宇宙和更多樣的文明管理方式,他越發覺得這種“老父親安排好一切,兒子們互相爭鬥篩選”的古典神系管理模式,漏洞百出,隱患極大。
“人的心,或者說是神的心,不是你能完全算準的。”
“……”拉的表情僵了一下,疲憊的眼神裡掠過一絲深深的懊悔與無奈,“我……沒想到他的怨恨會積累到這種程度。我原以為,力量的誘惑和對責任的認知,最終能壓倒那些負面情緒。”
“能不高嗎?”宙斯二號嗤笑一聲,想起加冕臺上賽特那瘋狂的模樣,“你大兒子有兒子,有富饒的土地和愛戴他的子民,家庭美滿,權力平穩過渡。而你小兒子呢?守著荒蕪的沙漠,連生育能力都被剝奪,看著侄子即將繼承自己渴望的一切……你把這叫歷練?這叫折磨。要不是我們剛好在,你那個孫子的眼睛,現在已經在賽特手裡了。”
拉張了張嘴,最終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他的計劃出現了致命的偏差,差點引發神系內戰和崩潰。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看著眼前這兩位力量陌生而強大、背後顯然站著更龐大存在的異界神王。
“但是,現在,我似乎有了新的選擇。”拉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決斷,“你們不屬於這裡。你們的權柄很陌生,很……‘高階’。而且,我在你們身上,聞到了極其濃郁的、純粹而浩瀚的‘信仰’的味道。那不是一城一國,甚至不是一個世界能產生的信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們背後,有一個龐大的神系,或者說,神國,對嗎?”
老宙斯微微挑眉:“你很敏銳。”
“不敏銳不行,”拉扯了扯嘴角,“會死的。在虛空邊緣拉扯太陽,面對那頭貪婪的野獸幾十萬年,任何一點疏忽和遲鈍,都足以導致世界毀滅。”
這是一個真正在第一線扛了無數年、時刻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守護者才有的直覺。
“所以,”拉挺直了腰背,儘管這讓他看起來更加蒼老,但眼神卻燃燒著某種最後的、孤注一擲的火焰,“我想和你們,或者說,和你們所代表的那位‘至高’,做一筆交易。”
他的目光掃過腳下的大陸,眼中流露出深沉的眷戀與責任:“我願付出我剩餘的一切,這個世界的一切。只求……它能繼續存在下去,我創造的生靈能延續下去,不再受那虛空野獸的威脅。我可以退位,可以交出權柄,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找到一個可靠的、強大的‘庇護者’。”
這是一個創造者,一個守護了世界無數年的老神,最後也是最迫切的訴求。
老宙斯沉默了數秒。他能夠理解拉的選擇,也能感受到那份沉重責任的轉移。神國接納過很多世界,有被迫征服的,有主動投靠的,但像拉這樣,純粹為了“守護”而尋求歸附的,他是第一個。
“你的世界,你的子民,包括你那群不怎麼成器的子孫,會得到庇護。”老宙斯最終開口道,“但前提是,他們必須接受新的秩序,信仰唯一的至高。”
拉毫不猶豫地點頭:“可以。只要他們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老宙斯伸出手指,一點純粹的金色信仰之光在指尖凝聚,化作一段簡練而蘊含特定頻率的祈禱詞資訊流,飄向拉。
“向這段資訊所指向的‘唯一至高’祈禱吧。如果你的世界,你的心誠,能被冕下認可。那麼,你擔憂的一切,都將不再是問題。”
拉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住了那點金光。資訊流入腦海的瞬間,他身軀微微一震,彷彿窺見了那祈禱詞背後連線著的、無法用他現有認知理解的浩瀚存在。
他深深地看了兩位宙斯一眼,那眼神裡有託付,有決絕,也有最後的一絲希冀。
“在我祈禱期間,太陽船的航向和防禦,就勞煩兩位暫時看顧了。”拉說道,隨即閉上了雙眼。
為甚麼他能如此信任這兩個初次見面的異界神王?甚至願意在這種關鍵時刻將世界的安危暫時託付?
無他,只因他們身上那濃郁到化不開的、代表著被無數世界和生靈虔誠信仰的“味道”,以及那蓬勃旺盛、與他這具油盡燈枯的軀殼截然不同的生命力。這些是做不了假的。
拉深吸一口氣,開始以古老的神言,吟誦那段剛剛獲得的祈禱詞。他的聲音起初低沉,逐漸變得莊嚴肅穆,周身開始散發出與之前戰鬥時不同的、更加內斂而虔誠的金色光輝。
下一刻——
拉的身軀劇烈一震!
他的意識彷彿被牽引著,跨越了無法形容的距離與維度屏障,猛地“撞”入了一片……他無法理解的“景象”之中。
那是一片超越了“空間”概念的浩瀚之地。無數形態各異、散發著不同文明與規則光輝的“世界”,如同溫順的星辰,環繞、拱衛著中央一片無法用大小衡量的、由純粹信仰與神性構成的國度。那是樹的根系,是殿堂的基石,是萬川歸海之所。
而在那無窮高處,那信仰國度的至深之核,一片彷彿包容了所有可能性的混沌迷霧靜靜翻湧。迷霧之中,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那道身影無法被具體描述,無法被清晰感知。拉只覺得自己如同仰望星空的螻蟻,試圖去理解太陽的構造。
僅僅是“看到”的這一個概念,就讓他引以為傲的、守護世界幾十萬年的太陽神格與靈魂,都在劇烈震顫,彷彿下一秒就要因無法承載這份“資訊”而崩碎。
那不是威壓,不是敵意。那是一種本質上的、位格上的、無法逾越的天淵之別。
是低維生命試圖去理解高維存在時,必然會產生的認知崩塌感。
“這種感覺……無法理解,無法描述……不,是不能去理解,不能去描述祂的存在……” 拉在靈魂深處顫慄著明悟。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因過載而徹底渙散的邊緣,一個平緩的、彷彿來自萬物起源又歸於萬物終結的“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裡響起:
“可。”
隨著一個簡單的認可,拉那即將崩散的意識瞬間被一股溫暖而浩瀚到無法想象的力量包裹、穩固。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腳下那個由他創造的雙面平板世界,以及世界上的一切生靈、規則,都被打上了一個淡淡的、卻無比牢固的“印記”。
那是一個庇護的承諾。
太陽船上,拉緩緩睜開眼,看向面前等待的兩位宙斯,臉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知道,交易達成了。他的世界,終於……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