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祖國人與士兵男孩對峙之際,屠夫再次驅車,獨自一人來到妻子的藏身處。
自從得知貝卡還活著,他就無法自控。處理完小隊的事務,他便會驅車來到這裡,停在老地方,用望遠鏡窺探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三晚守在這裡了。
布切爾坐在老舊的轎車裡,引擎熄火,車窗搖下一道縫。雨水順著早已靜止的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蜿蜒滑落,將遠處的燈火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就這樣看著,像一個局外人,窺視著另一個世界的生活。
他看到貝卡在廚房忙碌,看到那個叫萊恩的男孩在客廳寫作業,看到他們依偎著看電視,看到貝卡輕聲講故事,哄他入睡。那是一種平凡而溫馨的生活,與他這八年來的血腥與黑暗,構成了兩個極端。
望遠鏡裡,那隻金毛犬又跑出來了——萊恩叫它“火花”。
狗在院子裡撒歡,男孩追在後面,雨不大,兩人一狗在院子裡玩鬧。
布切爾放下望遠鏡,點了支菸。
煙霧在狹小的車廂裡瀰漫。
然後他看見萊恩突然朝他這個方向看了過來。男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亮了一下,緊接著,那隻狗像是發現了甚麼,興奮地朝車子這邊跑來。
“火花!回來!”萊恩追著狗跑出院子,穿過溼漉漉的草坪,停在距離車子不到十米的路邊。
布切爾僵住了。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萊恩已經看到了他。男孩歪著頭,隔著雨幕和車窗,眼神裡全是警惕。
“你是誰?”萊恩大聲問,“你為甚麼每天停在這裡?”
車門開了。
布切爾走下車,沒打傘,雨水很快打溼了他的頭髮和夾克。他站在車邊,看著眼前的男孩——七八歲,金髮,藍眼睛,臉上有貝卡的影子,但更多的部分……
“萊恩!”貝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驚慌,“回來!”
她衝了出來,沒穿外套,只穿著家居服,赤腳踩在溼漉漉的草地上。當她看到布切爾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定在原地。
“布切爾……”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不該來這裡。你不該……”
“他是誰的孩子?”布切爾打斷她,眼睛死死盯著萊恩,“沃特把你們藏在這兒?用這種……普通人的生活做掩護?”
貝卡衝過來,一把將萊恩拉到身後:“這不關你的事!你走!現在就——”
她的話沒說完。
街道另一頭,一輛印著“皇后區電力維修”的麵包車緩緩停下。
車門滑開,三個穿著工裝的男人下車,手裡提著工具箱。他們看起來像是普通的維修工,但布切爾一眼就看出來了——步伐太穩,眼神太銳利,工具箱的握法也不對勁。
“貝卡·布切爾女士?”為首的男人開口,聲音平板,“我們是電力公司的,接到報告說這一片電壓不穩,需要檢查您家的電錶。”
貝卡臉色慘白。
萊恩抓緊了母親的手。
布切爾上前一步,擋在母子倆和那三人之間:“電錶在那邊。”他指了指院子角落,“自己去看。”
三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下一秒,工具箱開啟了。
但裡面沒有工具,而是手槍、電擊器和某種造型奇怪的注射器。
“別反抗,女士,”為首的男人說,“我們只是奉命帶你們去更安全的地方。”
“去他媽的更安全的地方!”布切爾低吼,率先動手。
他一拳砸在最近一人的臉上,力道之大讓那人向後倒去,鼻樑骨發出清晰的碎裂聲。但另外兩人反應極快,一個掏出電擊器捅向布切爾腰間,另一個直接撲向貝卡。
電擊器戳中布切爾的後腰,高壓電流讓他全身肌肉瞬間痙攣。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但另一隻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狠狠一擰——
咔嚓。
手腕骨折的脆響混著慘叫聲。
但第三個人已經抓住了貝卡的手臂,注射器朝她脖子扎去。
“媽媽!”萊恩尖叫。
然後布切爾看到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一幕。
男孩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完全變成了猩紅色——像兩顆燒紅的炭。他小小的身體因為憤怒和恐懼劇烈顫抖,然後,一道細弱卻灼熱的光線從他眼中射出。
嗤——
光線穿透了那個抓住貝卡的男人肩膀。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只有一種血肉被瞬間燒焦的刺鼻氣味。
男人慘叫一聲,鬆開貝卡,捂著肩膀倒在地上,傷口處冒著青煙,邊緣的布料和皮肉已經碳化。
另外兩個還能動的特工愣住了。
布切爾也愣住了。
熱視線。
這他媽是熱視線。
祖國人的能力。
萊恩癱坐在地上,眼睛恢復正常,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得像紙。剛才那一下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貝卡撲過去抱住他:“萊恩!萊恩你怎麼樣?!”
“走!”布切爾掙扎著站起來,從腰間抽出備用的手槍,“帶他進屋!鎖門!”
他擋在母子倆和剩下的兩個特工之間,開槍。
砰!砰!
子彈打在其中一個特工胸口,那人踉蹌後退,但防彈衣擋住了大部分傷害。另一個特工已經掏出了槍,對準布切爾——
“夠了。”
一個聲音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保羅不知何時站在那裡,還是那身長風衣牛仔帽,雨水順著他帽簷滴落。他抬手,隔空一握。
那個舉槍的特工突然僵住,然後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手掌捏住,身體扭曲變形,骨骼碎裂的聲音在雨夜中清晰可怖。幾秒後,他像一袋垃圾一樣被扔出去,砸在麵包車上,再無聲息。
最後一個特工轉身想跑。
保羅甚至沒看他,只是抬了抬手指。
那人雙腳離地,脖子被無形的力量扼住,懸在半空掙扎,臉色迅速變紫。
“別殺他,”布切爾啞聲說,“留個活口。”
保羅看了他一眼,鬆開手。特工摔在地上,昏死過去。
雨還在下。
街道上,麵包車旁躺著三個沃特特工,一個肩膀燒焦,一個昏死,一個重傷。布切爾渾身溼透,腰部的電擊傷還在隱隱作痛。貝卡抱著萊恩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母子倆都在發抖。
保羅走過來,看了眼萊恩,又看了眼布切爾。
“現在你知道了。”他說。
布切爾沒說話。他只是看著萊恩,看著那雙和祖國人一模一樣的藍眼睛,他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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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島,某處私人莊園地下三十米。
風暴前線站在密室中央。在她面前,一個由純黑晶體構成的十面體靜靜懸浮在空中,表面流淌著微弱的銀色輝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類似雷雨後清冽的臭氧氣息。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晶面。整個裝置瞬間被啟用,銀光匯聚,在十面體中心投射出一個全息影像。
一個高達數米的、修長而優雅的巨人形象逐漸凝實。它通體呈現出一種介於骨骼與陶瓷之間的質感,體表沒有毛髮,只有精密的、如同生物電路般的微光紋路在皮下緩緩搏動。它的面部戴著一個面罩,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張平滑的面甲,但風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種冰冷而浩瀚的意識所審視。
“彙報。”一個意念直接在風暴的腦海中響起,平靜、不帶任何情感,如同宇宙本身在宣告法則。
“主人,”風暴微微躬身,“地球的信仰能量場出現異常波動。一個自稱‘人間之神’的變數出現,其力量輸出遠超化合物V的理論閾值,行為模式無法預測。我懷疑是其他文明的介入。”
那個意念波動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資料。”
風暴立刻將收集到的關於“紅藍俠”的行動資料——託舉大樓、熄滅火災、智利地震救援——以加密流的形式傳輸過去。幾秒鐘的沉默後,巨人的意念再次傳來:“能量運用效率異常。其生物潛能的釋放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基因最佳化路徑。”
“祖國人的身世秘密已經暴露,他當前情緒極不穩定,這是製造內部混亂、引導人類主動接受我族‘恩典’的最佳時機。”
“加速‘播種計劃’。在母巢抵達前,你必須確保至少三分之一的關鍵人口完成初級基因適配。至於那個變數……接觸,調查。如果是異星文明的先遣單位,予以清除。如果是本土的進化奇蹟……捕獲,用於研究。”
“明白。”
“艦隊已進入躍遷航道。三個地球月後抵達。在此之前,完成所有準備工作。”
話音落下,全息巨人無聲地分解成無數光點,被吸回黑色晶體之中。密室重歸寂靜,只剩下那枚十面體在幽暗中平穩地脈動著。
風暴緩緩直起身,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那是一種混合了千年野望、宗教狂熱與扭曲滿足感的笑容。她在這個落後的星球潛伏了太久,扮演過女祭司、貴族、革命者、納粹軍官……而現在,她等待了千年的時刻,終於要來臨了。
人類將迎來真正的“昇華”。
她轉身,準備離開密室,然後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密室門口,一個穿著黑色休閒裝、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亞裔男人正靠在那裡,手裡拿著個蘋果,啃了一口。
他甚麼時候進來的?
怎麼進來的?
安保系統呢?密室的三重生物鎖呢?外面那些護衛呢?
風暴的大腦在瞬間閃過無數警報,但身體的本能反應更快——她抬手,掌心凝聚起足以擊穿坦克裝甲的能量衝擊,雙眼鎖定目標——
“省省吧。”陳默又啃了口蘋果,咀嚼著,聲音含糊,“你那點能量,連我衣服都燒不破。”
風暴的動作停住了。
她盯著陳默,盯著他那雙平靜得像深潭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你是……”她的聲音發乾,“那個紅藍俠?”
“有時候是。”陳默點頭,把蘋果核扔到一邊,“有時候不是。看心情。”
他站直身體,走進密室,像個參觀博物館的遊客一樣四下打量,目光在那臺外星通訊裝置上停留了幾秒。
“極致的幾何美學,”他評價,“你們族的審美挺別緻。”
風暴感覺後背冒出冷汗。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帶著某種……絕對的掌控感。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高位存在對低位存在的自然壓制。
“你的主人說艦隊三個月後到?”陳默走到通訊器邊,手指輕輕拂過那些發光的晶體,“告訴他,不用那麼趕。我可以等。”
他轉頭看向風暴,笑了。
笑容很溫和。
但風暴覺得那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可怕的表情。
“畢竟,”陳默說,“客人遠道而來,主人總得準備點……見面禮。”
風暴的瞳孔驟然收縮,她不再猶豫,積蓄的能量在掌心轟然爆發!刺目的電光撕裂密室的昏暗,射向門口那個身影,所過之處空氣電離,發出噼啪爆響。
陳默甚至沒有抬手。
那束能量在距離他還有半米時,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絕對無法逾越的牆壁。光芒無聲無息地湮滅、消散,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緊接著,風暴整個人被無形巨掌狠狠按倒在地,臉頰緊貼著冰冷的地板。
她拼命掙扎,體內千年積累的能量瘋狂湧動,試圖衝破束縛——但那股力量紋絲不動。它並不狂暴,卻絕對、徹底、令人絕望。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蟲子,連指尖都無法顫動分毫。
陳默慢慢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說了讓你省省。”他的語氣甚至帶著點遺憾,手指輕輕點在她太陽穴上。
風暴的視野瞬間被入侵。
不是粗暴的撕裂,而是某種更高等的、她無法理解的感知滲透。
陳默的意志像翻閱一本攤開的書,平靜地瀏覽著她漫長記憶中那些最深藏的核心碎片。
她看到——
冰冷黑暗的太空,紡錘形的龐大母艦懸浮在月球軌道。無數細小的“播種艙”如同孢子般被射向蔚藍星球。
她看到——
這些艙體墜落在史前地球的海洋、火山、原始叢林。艙體溶解,釋放出經過精心設計的“基因種子”——它們不是完整的生命,而是一段段編碼好的、具有極強適應性和變異傾向的外星基因組片段,以及……一些明顯不屬於地球物質週期的、閃爍著暗淡金屬光澤的奈米級植入體。
她看到——
這些“種子”悄無聲息地融入早期生命演化程序。它們潛伏、嵌合、等待。直到特定化學訊號(後來被命名為“化合物V”)的觸發,才會選擇性表達,催生出各種看似隨機、實則被預先劃定好大致方向的“超能力”。
她看到——
她的“主人”們觀察著這一切,記錄資料,調整引數。
地球於他們而言,是一個大型的、活體的“基因表達場”和“社會實驗皿”。超人類是實驗產物,國家衝突是觀察變數。
記憶翻閱停止。
陳默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啊,總喜歡把演化出智慧的低階文明當農場。播種、培育、等待收割……連劇本都差不多。”
風暴仍被死死壓在地上,連呼吸都困難。
千年來的傲慢、野心、自覺高於人類的優越感,在此刻被碾得粉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更高的存在眼中,她和她所鄙視的人類沒有區別——都是實驗皿裡的小白鼠,只是被不同的主人飼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