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沃特大廈的頂層走廊裡響起沉重而不穩的腳步聲。
瑪德琳剛剛處理完最後一批檔案,正準備離開辦公室,聽到動靜後皺了皺眉。
這個時間點,除了少數加班的員工和巡邏的安保,不該有人來這裡。
她推開門,然後愣住了。
祖國人站在走廊中央,模樣狼狽得讓她幾乎認不出來。
他那一絲不苟的金髮此刻凌亂不堪,幾縷髮絲黏在汗溼的額頭上。標誌性的星條旗披風只剩下半截,邊緣被燒得焦黑捲曲,像塊破布般耷拉在身後。特製的藍色戰服上佈滿灼燒的痕跡,有些地方的布料甚至已經碳化剝落,露出底下青紫的面板。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臉——左側顴骨高高腫起,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右眼眼眶烏青,讓那張總是完美無瑕的臉顯得扭曲而陌生。
“天啊……”瑪德琳下意識地捂住嘴,“祖國人,發生了甚麼?你……”
“離開。”
祖國人的聲音嘶啞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沒看瑪德琳,徑直朝自己的私人休息室走去。
“祖國人,等等,你需要治療,我馬上叫醫療組——”
“我說!”祖國人猛地轉身,那雙總是泛著自信光芒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瞳孔深處隱約有紅光在不安地跳動,“離開這裡!我想靜靜!”
瑪德琳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但她很快鎮定下來。這是她的專長——安撫這頭野獸。
她上前一步,臉上換上那種熟悉的、混合著關切與仰慕的表情,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手臂:“親愛的,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讓我幫你……”
她的手還沒碰到他,祖國人突然動了。
快得只剩殘影。
瑪德琳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覺得脖子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拎起來,狠狠抵在走廊的牆壁上。
後背撞上大理石的衝擊讓她眼前發黑,窒息感瞬間淹沒了所有思緒。
她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那張她親手塑造、精心維護的“神”的臉,此刻猙獰得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
祖國人的右手掐著她的脖子,五指收緊。他的雙眼已經完全變成猩紅色,熱射線在瞳孔深處醞釀,發出危險的滋滋聲,像兩條隨時會撲出來的毒蛇。
“我說……”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離開這裡!”
然後他鬆手。
瑪德琳癱軟地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火辣辣地疼。
她甚至沒敢抬頭看祖國人,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電梯,連高跟鞋掉了都顧不上撿。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行。
瑪德琳背靠著冰冷的轎廂壁,渾身發抖。
發生了甚麼?
祖國人那副樣子……他被人打敗了?受傷了?怎麼可能?這個世界上誰能打敗他?誰能把他打成那樣?
一個身影閃過腦海。
紅藍俠。
瑪德琳閉上眼睛,感覺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
休息室裡,祖國人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狼狽、挫敗、甚至有些可悲的身影。
他抬起手,摸了摸腫起的臉頰,疼得嘴角抽搐。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回放剛才在天台上空發生的一切。
那個紅披風的傢伙——“人間之神”——就那麼懸浮在空中,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祖國人先動手的。他忍不了了。
所有積壓的怒火、不安、嫉妒、恐懼,全都在那一刻爆發出來。
他衝上去,用盡全力揮出一拳,打算把那張平靜的臉砸得稀巴爛。
然後他才知道,甚麼叫差距。
他的拳頭在距離對方胸口還有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對方躲開了,而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擋住了——某種力場,某種屏障。他拼命往前壓,手臂肌肉繃得快要撕裂,但那層屏障紋絲不動。
對方甚至沒抬手格擋。
祖國人咆哮,兩道熾熱的光束從他的眼睛筆直射出,瞬間籠罩了紅披風的身影。
對方也抬起眼。
同樣的猩紅光芒在他眼中亮起,但更凝實,更……純粹。
兩道熱視線在空中對撞。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祖國人能感覺到自己的能量正在被壓制、被吞噬、被推回來。他咬緊牙關,把輸出功率提到極限,額頭青筋暴起——
然後他的熱視線熄滅了。
像被掐滅的蠟燭。
對方的熱視線卻繼續向前,輕輕擦過他的肩膀。僅僅是擦過,戰服瞬間碳化,面板傳來灼燒的劇痛。
祖國人慘叫一聲,向後飛退。
他嘗試用速度碾壓,將飛行速度提到極限,在空中拉出殘影,從各個角度發起攻擊。
但對方總能預判他的動作。不是靠速度跟上,而是……彷彿早就知道他會出現在哪裡。每一次閃避都輕描淡寫,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有好幾次,祖國人甚至覺得對方是故意放慢動作,好讓他看清自己有多無力。
最後他被一拳打在臉上。
不是多重,但時機和角度刁鑽到讓他根本無法卸力。
那一拳打碎了他所有的平衡感和方向感,他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穩住身體,頭暈目眩,耳朵裡嗡嗡作響。
然後那個人說話了。
聲音很平靜,沒有嘲諷,沒有得意,甚至沒有情緒。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為你感到悲哀。”
祖國人抬起頭,吐掉嘴裡的血沫。
“你小時候被關在實驗室裡,像小白鼠一樣被測試、被觀察、被記錄。他們給你編號,給你注射化合物V,然後期待你能變成他們想要的‘產品’。”
祖國人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們告訴你,你是最特別的。他們告訴你,所有人都愛你。但他們沒告訴你的是——”那個人停頓了一下,“沒有人真的愛你。他們愛的是‘祖國人’這個品牌,這個形象,這個能帶來收視率和利潤的符號。”
“閉嘴!”祖國人怒吼,“他們都愛我!那些歡呼,那些崇拜——”
“是沃特公司告訴他們必須愛你。”對方打斷他,“是鋪天蓋地的廣告,是精心編排的新聞,是抹除所有負面報道的公關機器,在製造‘愛’。你所做的一切——打爆幾個演員扮演的罪犯,對著鏡頭擺姿勢,說些空洞的口號——都不值得被愛。你甚至沒真正救過任何人。”
“我是祖國人!”祖國人嘶吼,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是最強的!我是——”
“如果沒有化合物V,”那個人問,“你會是甚麼?”
祖國人愣住了。
所有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這個問題像一根冰錐,突然扎進他從未真正審視過的內心深處。
如果沒有化合物V……
他會是甚麼?
一個普通的孩子?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沒有父母的、沒人要的……
不。
他不要想這個。
“所以,”那個人繼續問,聲音像法官的宣判,“你內心的目標,到底是甚麼?成為沃特公司最賺錢的產品?維持這個虛假的‘神’的形象?還是……找到自己到底是誰?”
祖國人無法回答。
他感覺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碎裂了。
不是骨頭,是更深處的東西。那些他賴以生存的、支撐著他站在這裡的信念,正在一片片剝落。
最後,那個人飛過來,抓住他的肩膀。
祖國人甚至沒有反抗的力氣。他像一具空殼,被對方拎著,飛過紐約的夜空,重新降落在沃特大廈的天台上。
落地前,那個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你這個樣子,你的兒子和爸爸會很失望。”
祖國人猛地抬起頭:“等等,你說甚麼——”
但對方已經鬆開手,化作一道紅光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他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天台上,夜風吹過他殘破的披風。
=====
現在,他站在鏡子前。
看著那個腫脹的、狼狽的、褪去所有光環的“自己”。
“我到底是甚麼?”他低聲問。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
=====
皇后區,某中產社群。
布切爾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卻遲遲沒有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握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那棟兩層樓的獨棟房子。房子很普通,米色外牆,修剪整齊的前院,門廊上掛著風鈴。客廳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透出來。
保羅坐在副駕駛,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你確定是這裡?”布切爾的聲音嘶啞。
“確定。”保羅說。
“她……真的住在這裡?”
“住了三年。”
布切爾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個動作他重複了三次,還是沒能鼓起勇氣推開車門。
八年了。
自從貝卡失蹤,他找了她八年。動用了所有關係,花光了所有積蓄,甚至不惜和沃特公司作對,就為了找到一點線索。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她被沃特滅口了,她被關在某個秘密實驗室,她改名換姓逃到國外,甚至……她已經死了。
但他從沒想過,她就這樣平靜地生活在皇后區的一個普通社群裡,離他只有二十分鐘車程。
“不去看看嗎?”保羅問。
布切爾沒回答。
就在這時,房子的前門開了。
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跑了出來,手裡拿著個發光的手電筒,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嘴裡模仿著飛機的聲音:“嗚——咻——”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萊恩!”她喊道,“別跑太遠!該洗澡了!”
布切爾渾身一震,像被電流擊中。他猛地推開車門,幾乎是從車裡跌出來的,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他站在陰影裡,看著那個女人。
金色的長髮在門廊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她臉上帶著笑,那種真實的、放鬆的、屬於“母親”的笑容。
是貝卡。
真的是她。
她還活著。她看起來……很好。甚至比記憶中更好。
布切爾感覺喉嚨發緊,眼眶發熱。他抬起腳,想要走過去,想要喊她的名字,想要問她這些年去哪了,為甚麼……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孩子。
男孩跑回門廊,撲進貝卡懷裡。貝卡蹲下來,揉了揉他的頭髮,親了親他的額頭。
布切爾呆呆地看著那張臉。
那孩子的眉眼……有點像貝卡,但更多的部分……
屠夫想衝過去,但是被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身旁的保羅拉住。
“那是她的兒子沒錯,但不是你的兒子。”
屠夫猛地扭過頭:“?????????????”
“你說……甚麼?”
保羅沒重複。他只是看著那對母子,看著貝卡牽著孩子的手走回屋裡,關上門。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簾,將兩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投在窗戶上。
布切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街道,捲起幾片落葉。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過頭,重新看向那棟房子。眼神從最初的震驚、狂喜、渴望,一點點冷卻,凝固,最後變成某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東西。
“不是我的兒子。”他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但保羅聽清了。
他看了看布切爾,又看了看那棟亮著燈的房子,最後拉開車門坐回副駕駛。
布切爾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扇窗戶一眼。
然後他轉身,坐回駕駛座,
“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她到底發生了甚麼。”
“回去說。
布切爾深深地看了一眼保羅,發動車子。
引擎轟鳴,輪胎碾過路面,駛離這個平靜的社群,後視鏡裡,那棟房子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視野盡頭。
就像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