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再次被叫到副總裁辦公室時,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他以為是瑪德琳要問他考慮得怎麼樣,推開門的瞬間卻愣了一下。
瑪德琳坐在辦公桌後,臉色有些不自然。而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個穿著藍色制服、披著星條旗披風的身影正背對著門,眺望著窗外的城市。
祖國人。
迪恩的腳步只停頓了不到半秒,臉上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激動。他像每個“普通粉絲”一樣,眼睛睜大,聲音裡帶著點誇張的興奮:
“哇哦,祖國人先生?很榮幸在這裡見到您!天哪,能……能給我籤個名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沃特公司發的員工手冊和一支筆,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很多次。
祖國人轉過身。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經過精密計算的笑容,但眼睛裡沒有溫度。他打量了迪恩幾秒鐘,才緩緩開口:
“本傑明·艾金森,是嗎?我聽瑪德琳提起過你。見到你很高興。”
他接過筆和手冊,在扉頁上快速簽下花體名字,遞還給迪恩。
迪恩雙手接過,像捧著甚麼寶貝:“謝謝!我會好好珍藏的!”
祖國人走到辦公桌前,靠在桌沿,姿態放鬆,但眼神像釘子一樣釘在迪恩臉上。
“瑪德琳說你在考慮加入‘平民英雄計劃’,”他說,“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沃特需要新鮮血液,尤其是像你這樣……有潛力的年輕人。”
“您過獎了,”迪恩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我只是個普通員工,哪能和您這樣的傳奇比。”
“傳奇也是從普通人開始的。”祖國人微笑,“比如我,小時候也只是一個……渴望變得特別的孩子。”
他在觀察。
用超級聽力監聽迪恩的心跳、血液流動、呼吸頻率。用透視眼掃描他的肌肉緊張程度、瞳孔變化、甚至腎上腺素水平。
普通人見到祖國人,生理反應會很劇烈——心跳加速、血壓升高、呼吸急促。即使是公司高管,也會因為緊張或興奮出現波動。
但眼前這個“本傑明·艾金森”,一切指標都平穩得像在測基礎代謝率。
太穩了。
穩得不正常。
“對了,”祖國人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你老家是堪薩斯?我幾年前去過那裡,很……寧靜的地方。”
“是啊,農場,玉米地,沒甚麼特別的。”迪恩笑容自然,“所以我才想來紐約闖闖。”
“家裡還有甚麼人嗎?”
“父母前幾年去世了,農場也賣了。”迪恩的語氣裡適當地帶上一絲低落,“現在就我一個人。”
祖國人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題,然後看了看錶。
“我還有個會議,”他說,“很高興認識你,本傑明。期待在‘英雄計劃’裡看到你的表現。”
“我會認真考慮的,謝謝您!”迪恩鞠躬,轉身離開辦公室。
門關上後,祖國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有問題。”他冷冷地說。
瑪德琳站起來:“為甚麼這麼說?他的回答都很正常,履歷也核查過……”
“不是回答的問題。”祖國人打斷她,“是他的生理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早就知道我會在這裡,早就準備好了怎麼應對。”
他看向瑪德琳:“即使是你,瑪德琳,每次見到我的時候,心跳都會加速。那是緊張,是面對強大存在時的本能。但他沒有。他看到我,就像看到街邊一個問路的陌生人。”
瑪德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盯緊他。”祖國人說完,轉身走向門口,“我去透透氣。”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怒火和不安在胸腔裡燒灼,他需要做點甚麼來證明自己還是那個被崇拜、被需要的“祖國人”。
所以他直接去了公關部。
“安排一場粉絲見面會,”他對負責人說,“今天下午,時代廣場。規模越大越好。”
負責人臉色發白:“今天下午?可是場地、安保、媒體邀約都需要時間……”
“那是你們的事。”祖國人看著他,“我要看到人,看到歡呼,看到鏡頭。三個小時後,我要站在臺上。”
他轉身離開,留下公關部一片混亂。
下午四點,時代廣場臨時搭建的露天舞臺。
祖國人懸浮在臺上,披風在風中飄揚,臉上是完美的微笑。他對著臺下揮手,說著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臺詞:“紐約的市民們!我永遠與你們同在!正義永遠不會缺席!”
臺下有歡呼聲。
但祖國人聽得出來,那聲音比以往稀疏了很多。
放眼望去,除了前排那些舉著“祖國人我愛你”燈牌的死忠粉,後面的人群明顯心不在焉。不少人在低頭看手機,還有人對著手機螢幕指指點點——他知道他們在看甚麼,肯定是那個“紅藍俠”的新影片。
他甚至聽到角落裡兩個年輕人的對話:
“又來這套,能不能來點實際的?”
“就是,人家‘人間之神’在智利救了一棟樓的人,他在這兒擺造型。”
祖國人的微笑僵硬在臉上。
他繼續演講,但眼睛裡的光越來越暗。
活動草草結束。回公司的車上,祖國人全程沉默。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失控。
而他不知道該怎麼阻止。
=====
傍晚,迪恩走出沃特大廈。
他能感覺到一道視線從高處落在自己身上——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他沒抬頭,自然地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布魯克林,格林街。”他對司機說。
車開動了。後視鏡裡,沃特大廈頂樓某個視窗,一個人影站在窗前,一直看著計程車消失在車流中。
迪恩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晚上九點,布魯克林“車族館”汽車旅館。
迪恩按照資訊裡的地址找到三樓最裡面的房間。
門關著,裡面傳來某種有節奏的撞擊聲和老年人的呻吟。
他皺了皺眉,這種鎖當然難不倒迪恩,他撬開鎖,輕輕推開門。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這輩子寧願自戳雙眼也不想看到的畫面。
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多了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人,正和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在運動。
開門聲驚動了兩人。
老太太轉過頭,看到門口的迪恩,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哎喲,”她喘著氣說,“雙胞胎啊?雙倍的快樂?”
床上的男人——士兵男孩——也轉過頭來。他臉上的嬉笑在看到迪恩的瞬間凝固了,然後慢慢沉下來。
“親愛的,”他對老太太說,聲音平靜,“我想你應該先離開。我要和我的……‘兄弟’談談。”
老太太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她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快速穿上,臨走前還衝迪恩眨了眨眼:“小夥子,你比你兄弟帥多了。”
迪恩&士兵男孩:………
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士兵男孩慢條斯理地穿上褲子,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兩罐啤酒,扔給迪恩一罐。
“坐。”他指了指房間裡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邊。
迪恩接過啤酒,沒喝,放在旁邊的櫃子上。他看著眼前這張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臉,心裡嘆了口氣。
“士兵男孩,”迪恩說,“剛才的場景讓我寧願希望你死了。”
“我也以為我死了,”士兵男孩拉開啤酒罐,灌了一大口,“結果有人把我從西伯利亞的冰棺材裡撈出來,扔在紐約街頭,還給了我一袋錢。然後我就在新聞上看到那個‘紅藍俠’到處救人——我認出他了,就是撈我出來那傢伙。”
他盯著迪恩:“現在又來了個長得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小子。怎麼,沃特終於忍不住要把我‘重啟’了?你是我的替代品?克隆體?”
他沒有動手的原因是因為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一進屋就有一種無形的立場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他。
那是迪恩的小宇宙。
“我不是沃特的人。”迪恩說。
“那你他媽是誰?”
迪恩想了想,決定說實話——至少部分實話。
“我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他說,“至於為甚麼長得像你……我希望我知道,可能因為你是我的同位體?”
士兵男孩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後笑了。
“行,”他說,“我信。因為如果你真是沃特派來的,剛才就該動手了,而不是站在這兒跟我廢話。所以你現在在幹嘛?”
他舉起啤酒罐:“不管你是誰,謝謝你沒打擾我的好事。”
迪恩沒接這個話茬:“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士兵男孩聳肩,“先活著。看看這個鬼世界到底變成了甚麼樣。再看看那個救我的傢伙到底想幹甚麼。”
他頓了頓:“你呢?來辦事?辦甚麼事?”
“讓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消失。”迪恩說,“讓一些被矇蔽的人看清真相。”
士兵男孩吹了聲口哨:“挺高尚。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迪恩站起來,“不過如果哪天需要,我會找你。”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建議你整理一下形象,你這樣太邋遢了,有損我的形象。”
士兵男孩又開了一瓶啤酒,舉了舉。
迪恩拉開門,消失在走廊裡。
士兵男孩坐在床邊,慢慢喝完手裡的啤酒。
螢幕亮起,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洪水裡救出被困的災民。
“你到底想幹甚麼呢……”他低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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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切爾上車,正準備去便利店買點酒,副駕駛的門突然被拉開,保羅坐了進來。
“怎麼,複製臉,”布切爾瞥了他一眼,“找我幹甚麼?”
“開車。”保羅報了個地址。
布切爾皺眉:“這是哪兒?”
“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嗎。”保羅反問。
布切爾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盯著保羅看了幾秒,然後一言不發地發動車子,踩下油門。
車在夜色中疾馳,駛向皇后區。
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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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特大廈頂樓,祖國人再次走上天台。
他想再來一發“月牙天衝”釋放怒氣——最近這招成了他唯一的減壓方式。反正沒人看見,沒人知道。
他和梅芙女王的“CP”是公司安排的,梅芙實際上是個女同性戀,兩人只是做戲。
至於公司安排的其他“女伴”,上一個玩完後居然敢要挾,說如果不給一大筆封口費就曝光“祖國人強姦”。祖國人當時笑了笑,第二天那人就從世界上消失了,均勻地分成了兩半。
他解開制服褲子的紐扣。
然後動作停住了。
一股強烈的、被注視的感覺從背後傳來。
祖國人猛地轉身,雙眼瞬間泛起紅光,熱視線蓄勢待發——
但他看到的不是敵人。
而是懸停在沃特大廈外側、與他等高的半空中,那個穿著紅藍制服、披風在夜風中緩緩飄動的身影。
祖國人的瞳孔收縮。
“是你。”他的聲音壓抑著暴怒,“你到底是誰?”
陳默懸浮在空中,表情平靜。
“人間之神。”他說。
“狗屁的人間之神!”祖國人低吼,“真要有人間之神,那也只能是我!”
陳默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這就有一個問題了,祖國人。”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祖國人耳中,“民眾愛你,是因為你幫助了他們,值得他們崇拜?還是因為沃特告訴他們:必須愛你?”
祖國人眼中的紅芒越來越盛。
空氣開始升溫。
而陳默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
等待著這個被製造出來的“神”,第一次真正面對自己的存在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