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多的月光,和深夜時分的不同。
深夜的月光是冷的,像淬過冰的刀刃,清清泠泠地劈開黑暗,帶著一種不容親近的孤高。
而凌晨三點的月光,經過了大半夜的沉澱,溫度好像被時間磨軟了些,從窗欞斜斜地淌進來時,不再那麼刺骨,反而像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銀紗,溫柔地覆在房間裡的一切上。
林默躺在床上,沒睡著。
不是不困,只是一時間腦子裡東西太多,亂糟糟地堆著,一時半會兒讓他有些理不清。
忽然他側過頭,看向窗邊的桌子。
月光正好落在那團紫色的身影上。
蘇紫月蜷在軟墊裡,蓬鬆的大尾巴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和兩隻尖尖的耳朵。
月光照在她紫色的皮毛上,那紫色本就剔透,此刻鍍了一層銀邊,竟泛出一種夢幻般的、近乎透明的光澤,像是用最上等的紫水晶雕出來的,又像是深夜天際偶然瞥見的,轉瞬即逝的極光。
美好得不真實。
林默靜靜看著,心裡那點紛亂的思緒,不知不覺就靜了下來。
他想起秘境裡那些夜晚,也是這樣安靜的夜,他和她輪流守夜,一個睡著一個醒著,隔著篝火,隔著幾步距離,各自守著各自的警惕和孤獨。
那時候,他只知道她叫蘇姑娘,連全名都不知道。
那時候,她大概也只當他是個有點天賦、還算順眼的人族少年。
誰能想到呢?幾個月後的今天,他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一個成了人族將星,一個成了通緝榜上的妖神,在凌晨三點的月光下,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一個躺在床上,一個蜷在墊子裡,各自揣著滿肚子的秘密和試探,卻又奇異地……感到安心。
緣分這東西,真是……
他正想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很久遠的畫面。
是秘境分別那天。
他站在出口的光暈前,回頭看她。
她站在幾步外的陰影裡,紫衣被秘境裡微弱的光襯得有些朦朧,他當時不知哪來的勇氣,也可能是覺得以後不會再見了,忽然問了一句:
“你就不問問我叫甚麼名字嗎?”
她當時怎麼回答的?
林默記得很清楚,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是她在他面前第一次笑,很淡,但確實在笑。
她說:
“若有緣再見,我會親自問你的名字。”
若有緣再見。
這句話當時聽著,像句客套的告別,輕飄飄的,沒甚麼分量,就像茶館裡說書先生講完一段,拍一下醒木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誰都知道,下回可能就不來了。
可現在想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某種隱秘的預言。
他們真的再見了。在誰都沒預料到的時間、地點,以誰都沒預料到的身份。
林默看著月光下那團紫色的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他輕輕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姑娘”
桌邊的狐狸耳朵動了動,沒睜眼,但顯然聽到了。
林默頓了頓,繼續說:“你是不是……還忘了一件事?”
這次,那雙紫溜溜的眼睛睜開了,在月光下,那對瞳孔像兩枚浸潤在水裡的紫寶石,清澈,帶著剛醒來的懵懂和疑惑。
她抬起頭,歪了歪腦袋,像是在問:甚麼事?
林默看著她那副貴人多忘事的模樣,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清的期待,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都認識這麼久了,”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就不問問我叫甚麼名字嗎?”
他頓了頓,補上了那個久違的稱呼:
“蘇紫月。”
話音落下的瞬間,桌邊的紫狐明顯僵了一下。
那雙紫眸裡的懵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恍然的神色。
她顯然想起了那句在秘境出口,她親口說出的約定。
她對著少年說過若有緣再見,我會親自問你的名字。
當時只是隨口一說,覺得不過是句場面話,就像妖族之間改天請你天材地寶一樣——說的人沒當真,聽的人也不該當真。反正大機率不會再見,說了就說了,沒甚麼分量。
可如今,真的再見了。
那個約定,自然是作數的。
她看著床上那個少年,月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勾勒出已經褪去不少稚氣、開始有了稜角的輪廓。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讓她心裡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她其實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了。在雪地裡被他撿回來之後,軍部的人來送檔案時喊過,他自己在通訊器裡跟人通話時也提過,她趴在墊子上,耳朵豎著,聽得很清楚。
“林默。”她在心裡默唸過這個名字,不止一次。
可那個約定……還在。
它像一個被隨手放在角落的小盒子,誰都沒當回事,落滿了灰,可現在有人把它拿出來了,擦乾淨,放在桌上,問她:這裡面的東西,還算不算數?
算數,當然算數了,人生只諾如初見,人生中的每一個第一次都是珍貴的。
她沉默了幾秒,輕輕開口:
“好啊,那請問你叫甚麼名字?”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房間裡好像有甚麼東西被打破了。
一層無形的玻璃破碎,像是冰層融化、春水初漲的那種,溫和卻不可逆轉的破裂。
林默看著她,看著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紫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近乎惆悵的暖意。
他坐起身,靠在床頭,月光從他背後漫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光裡。
他也很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蘇紫月,你好。”
“正式認識一下。”
“我叫林默。”
蘇紫月聽著這句話,看著月光下那個少年認真的臉龐——眉毛,眼睛,鼻樑,嘴唇,每一處線條都被月光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他說話時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他眼神裡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坦誠
她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月光,好像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亮得讓她有點晃神。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的,她也跟著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同樣清晰:
“你好,林默。”
她也頓了頓,紫眸裡漾開一點極淺的笑意。
“正式認識一下。”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出了那個他早就知道,卻從未在這樣正式的場合下聽她親口說出的名字:
“我叫蘇紫月。”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同時愣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林默的笑是那種從眼底漫上來的、帶著點如釋重負和純粹歡喜的笑,嘴角咧開,露出整齊的牙齒,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蘇紫月的笑則含蓄得多,她只是唇角微微彎起,紫眸眯成兩道好看的月牙,眼尾那點上挑的弧度柔和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月光泡軟了,連身上那股屬於妖神的疏離和傲氣,都暫時收斂了起來。
這一刻,沒有種族之別,沒有立場之爭,沒有通緝令,沒有舊傷新仇。
只有月光,只有安靜,只有兩個在命運撥弄下意外重逢的人——或者說,一人一妖在凌晨三點的深夜裡,終於完成了那個遲到了幾個月的的約定。
月光靜靜流淌,見證著這一切。
甚麼都沒變。
但又好像,甚麼都變了。
……
第二天一早,林默是被一種奇特的觸感喚醒的。
意識還沒完全清醒,先感覺到的是胸口傳來的重量,緊接著是溫暖,一種毛茸茸的、源源不斷的溫熱,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穩穩地熨帖在面板上,舒服得讓人不想睜眼。
他迷迷糊糊地抬手,想摸摸是甚麼,指尖卻先觸到了一片柔軟順滑的皮毛。
……皮毛?
林默一個激靈,眼睛倏地睜開。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迅速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團蓬鬆的,在晨光裡泛著暗紫色光澤的毛球,正安安穩穩地趴在他胸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毛球頂端,兩隻尖尖的耳朵耷拉著,偶爾輕輕抖一下。
是蘇紫月。
林默愣住了。
他記得昨晚她明明是睡在窗邊桌子上的軟墊裡的,怎麼一覺醒來,跑他胸口來了?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邊——桌子還在,軟墊也在,上面還留著個淺淺的凹痕。但窗戶……窗戶沒關嚴。
北原凌晨的風,哪怕只是從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絲,也帶著刺骨的寒意。
此刻那扇沒關嚴的窗正微微晃動著,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冷風一陣陣往裡灌。
林默忽然明白了,蘇紫月身上有傷,而且不輕,妖族恢復力雖強,但在重傷未愈、妖力十不存一的狀態下,對寒冷的抵抗力恐怕也大打折扣。
昨晚後半夜溫度驟降,她睡在窗邊,又是直接趴在墊子上,那點單薄的皮毛,恐怕擋不住北原凌晨的寒氣。
這倒是他疏忽了,林默心裡湧起一絲歉意,他只顧著自己睡,忘了關窗,也忘了她現在有多脆弱。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團毛茸茸的紫色。
小狐狸睡得很熟,鼻尖微微翕動,撥出的氣息溫熱,一下下拂過他鎖骨附近的面板。她整個身體放鬆地攤開,爪子軟軟地搭在他胸前,尾巴則垂在他身側,像條天然的毛毯。
該說不說……狐狸的皮毛,是真的暖和。
林默感覺自己胸口像揣了個小太陽,熱源穩定持續,連帶著被窩裡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度。
這種被毛茸茸生物依賴著、取暖著的感覺,陌生,但……不壞。
他靜靜躺了一會兒,沒動,怕吵醒她。直到牆上的掛鐘指標悄悄爬過“7”字,他才輕輕吸了口氣,他可沒有忘記他今天還有正事。
他得去見不滅武神。
林默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胸口,掌心輕輕托住小狐狸的身體,她的體溫透過皮毛傳過來,暖得讓人捨不得放開。
他動作極慢、極輕地把她從胸口挪開,另一隻手迅速抽走枕頭,墊在她身下,讓她能繼續趴著睡,不至於突然懸空驚醒。
整個過程,蘇紫月只是耳朵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咕嚕聲,沒睜眼。
林默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晨光已經大亮,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道金色的光帶。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輕輕合攏,扣上插銷,把北原的寒風徹底擋在外面。
然後他走回床邊,看著枕頭上那團依舊酣睡的紫色,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過被子的一角,輕輕蓋在她身上。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悄無聲息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咔噠。”
門輕輕合上。
……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晨光越來越亮,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慢慢爬過地板,爬上床沿,最後落在枕頭上,落在那團蓋著被子的紫色身影上。
被子下,那雙一直閉著的紫眼睛,悄無聲息地睜開了。
蘇紫月其實早就醒了。
在林默的手碰到她身體、把她從胸口托起來的時候,她就醒了。
妖神的警覺是刻在骨子裡的,哪怕在熟睡中,對身體的觸碰也會有本能反應,但她沒動,也沒睜眼——不知道為甚麼,就是不想。
不想讓他知道她醒了。不想面對那種你怎麼爬到我床上來了的尷尬。
不想看到他臉上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種表情——不管是驚訝、好笑,還是別的甚麼。
所以她閉著眼,裝睡,裝得很像。
她任由林默把她挪到枕頭上,任由他給她蓋上被子,然後聽著他輕手輕腳地關門離開。
現在,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了。
她慢慢從被子裡鑽出來,蹲坐在枕頭上,紫眸看向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身上蓋著的、還帶著林默體溫的被子。
哎呀……
她心裡冒出這個念頭,帶著點說不清的懊惱和……嬌羞?
她昨晚怎麼會睡到他胸口去的?
想起來了,後半夜風越來越大,窗戶沒關嚴,冷風像刀子一樣往裡鑽。
她睡在窗邊的墊子上,那點單薄的皮毛根本擋不住北原凌晨的寒氣,傷口被冷風一激,疼得發緊,連帶著妖力運轉都滯澀起來。
她迷迷糊糊地覺得冷,本能地尋找熱源。
然後……就感覺到不遠處那張床上,傳來一股穩定而蓬勃的溫熱,旺盛得像個小太陽,在冰冷的房間裡格外醒目。
她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跳下桌子,躡手躡腳地爬上床,找了個最暖和的位置蜷了下來。
他的體溫,透過衣物傳過來,乾燥,溫暖,穩定,還有他的心跳聲在耳邊規律地響著,咚,咚,咚,像某種安神的鼓點。
然後她就睡沉了,一覺到天亮。
真是……丟臉。
蘇紫月用爪子捂了捂臉,雖然狐狸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耳朵尖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她可是九階妖神,居然因為怕冷,主動鑽到一個人類少年的懷裡睡覺?這要是傳回萬妖國,龍皇和羅剎那兩個賤人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是……
她放下爪子,紫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可是那種溫暖,那種安心感,是真的好讓人沉淪。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這麼毫無防備了。在妖族,哪怕是在自己的領地裡,她也得時刻保持警惕,提防同族的算計,提防下屬的野心,提防外敵的窺伺。
像這樣完全放鬆地睡在另一個生物身邊,感受對方的體溫和心跳……幾乎沒有過。
林默……
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舌尖抵著上顎,感覺每個音節都帶著點奇特的暖意。
這個人類少年,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她甩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得抓緊時間恢復傷勢,然後……然後再說吧。
她重新趴回枕頭上,把腦袋埋進蓬鬆的尾巴里,紫眸卻還睜著,靜靜看著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越來越亮的晨光。
晨光很暖。
但她覺得,好像沒有那個人的胸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