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出軍部宿舍樓時,天光已經大亮。
北原的清晨冷得乾脆,空氣像被凍過的玻璃,吸進肺裡帶著清晰的刺痛感。
他裹緊了外套,按照昨天不滅武神隨口提的方向,朝著總部後山走去。
說是山,其實更像一片連綿的雪嶺,這片山脈山勢不算陡峭,但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白茫茫一片,在晨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一眼望去沒有路,或者說,到處都是路——只要你能在及膝深的雪裡走得動。
林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走,靴子踩進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在空曠的山嶺間傳得很遠。
他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不滅武神昨天只說了後山,沒給具體位置,這茫茫雪山,找個人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武神行事都這麼隨性的嗎?
林默心裡嘀咕,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又迅速散開。
他倒不擔心找不著,武神要是真想見他,自然會讓他找到,怕就怕自己理解錯了意思,白跑一趟。
好在山不大,或者說,以他宗師境的腳力,這片雪嶺的規模還算友好。
他催動氣血,速度提了上來,身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支離弦的箭,朝著山脈深處射去。
約莫半小時後,他停在了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前。
空地很寬敞,明顯被人為平整過,積雪也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凍得硬邦邦的黑土地。
空地邊緣立著幾個兵器架,上面橫著、豎著插著不少兵器,中間則是一片打磨光滑的石板地,應該是練功用的場子。
林默感覺應該就是這兒了。
林默走進空地,腳步放輕,晨光從東邊斜斜照過來,把兵器架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雪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柵欄。
他環顧四周,除了他自己,再沒第二個活物的氣息,風聲穿過遠處的松林,發出低沉的嗚咽,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這是來早了?
他皺了皺眉,又仔細感知了一遍,確實沒人。武神的氣息如果刻意收斂,他當然察覺不到,但既然約了見面,總不至於躲起來玩捉迷藏吧?
難道我找錯地方了?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自我懷疑,他退後幾步,重新打量這片空地。
位置在山脈深處,僻靜,寬敞,有練功設施,怎麼看都是適合私下指點的地方,整座山他也大致轉了一圈,像這樣規整的空地,只此一處。
那就是武神還沒到。
林默得出結論,心裡反而踏實了,既來之則安之,等就是了,他走到空地邊緣,在一處石墩上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兵器架吸引過去。
架子上兵器不多,但樣樣都不普通,最顯眼的是幾桿長槍,槍身烏黑,槍尖雪亮,哪怕只是靜靜插在那裡,都透著一股沙場淬鍊過的煞氣。
旁邊是幾把劍,制式古樸,劍鞘上刻著繁複的紋路,有些紋路里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鏽還是血。
林默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個架子前,伸手摸了摸一杆長槍的槍桿。
觸手冰涼,質地堅硬得不像金屬,倒像是某種妖獸的骨骼打磨而成,他稍微用力捏了捏——紋絲不動。以他現在的握力,尋常鋼鐵都能捏出指印,這槍桿卻連個凹痕都沒有。
好東西。他心裡評價,又看向另一把劍。
劍柄纏著暗金色的絲線,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顯然經常被握持。不知道是哪位前輩的遺物,能放在武神的兵器架上,至少也是宗師級別的東西。
他的目光順著架子往上移,最後停在了最頂層。
那裡只橫放著一件兵器。
一根棍子。
通體暗金,長約兩米,棍身並非光滑的圓柱,而是佈滿了細密而規律的螺旋紋路,像某種古老生物的鱗甲層層盤繞。
棍子兩端略粗,各嵌著一圈深紅色的晶石,晶石內部彷彿有熔岩流動,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整根棍子沒有任何裝飾,卻自有一股沉重如山,霸道無匹的氣勢,只是靜靜躺在那裡,就壓得周圍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林默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緩緩靠近,腳步踩在凍土上,幾乎沒發出聲音。
來到架子前,他仰頭看著那根暗金色長棍,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指尖朝著棍身輕輕探去。
他想感受一下,武神的神兵,到底是甚麼觸感。
指尖即將觸碰到螺旋紋路的瞬間——
“嗤!”
一聲極細微、卻鋒利無比的破空聲。
林默甚至沒看清發生了甚麼,只覺得指尖一涼,緊接著一股尖銳的刺痛傳來。
他猛地縮手,低頭看去,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血珠正從線裡慢慢滲出來,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小點。
傷口極淺,連真皮層都沒破透,以他宗師境的恢復力,幾秒鐘就能癒合。
但林默心裡卻掀起了波瀾。
他現在的身體強度,尋常刀劍砍上去最多留道白印。
可這根棍子,他只是靠近,還沒真正碰到,就被它自然散發的鋒芒所傷?
這就是……武神兵器的威能?
他盯著那根暗金色長棍,眼神複雜,前世他聽說過不滅武神的兵器,名擎天,據說是用天外隕鐵混合九階龍獸脊骨,輔以地心熔火淬鍊百年而成。
棍成之日,天地異象,百里雷雲匯聚,三日不散。
當時聽只覺得是傳說,現在親眼見到,才知道傳言非虛。
兵器有靈,尤其是到了神兵這個層次,早已孕育出獨立的器靈。
器靈認主,非兵主或得其認可者,連觸碰的資格都沒有,剛才那道鋒芒,恐怕就是擎天棍器靈自發的排斥。
看來武神的神兵,脾氣都不小,林默心裡苦笑,收回目光,不再試圖觸碰。
他看著指尖那道已經癒合得只剩淡粉痕跡的傷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如今已是宗師,按照慣例,該著手打造自己的宗師戰兵了。
前世他的戰兵是一把刀,名霸刀,材料尋常,工藝也普通,陪他從宗師一路走到大宗師,飲過無數妖獸血,也斷過不止一次。
重生後,他還沒認真考慮過兵器的事,一來前期實力提升太快,沒來得及,二來,普通兵器他也看不上。
可看到擎天棍,他才意識到,一件真正契合自己的神兵,對武者的提升有多大。那不僅僅是武器,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載體,是戰鬥中第二個自己。
得找個時間,好好規劃一下了,他默默記下這件事。
目光從擎天棍上移開,林默看向了它下方——同一個架子的第二層。
那裡躺著一把刀。
一把戰刀。
刀身長約四尺,寬三指,通體暗黑,像是被濃稠的夜色浸染過,連晨光照上去都被吸走大半,只反射出幽暗的、啞光般的質感。
單側開刃,刃線筆直鋒利,從護手處一路延伸到刀尖,或者說,本該是刀尖的位置。
為甚麼說是本該,因為這把刀是斷的。
不是從中折斷,而是刀尖部分缺失了大約一掌長度,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崩碎、撕裂,缺失的刀尖讓整把刀看起來殘缺而悲壯,像一頭被斬去利爪的猛虎,雖已傷殘,餘威猶在。
看到這把斷刀,林默的呼吸滯了一下。
他前世是刀修,摸過、用過、斷過無數把刀。
刀對他來說,不只是兵器,是夥伴,是戰友,是某種刻進骨子裡的本能。就像騎馬的人對馬有感情,使劍的人對劍有執念,刀修和刀之間的關係比那更深,那是千百次握持之後,手和刀柄之間長出來的默契。
所以第一眼看到這把殘刀,他就感覺到了它的不凡。
刀身那股揮之不去的煞氣,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哪怕隔著幾步距離,都能聞到那股鐵鏽混合著乾涸血漬的、屬於戰場的味道。
刀刃在晨光下偶爾閃過一線寒芒,那鋒芒內斂卻極端銳利,像是把所有殺意都壓縮在了刃口,只等出鞘的瞬間爆發。
更讓林默心驚的是,刀身上那些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痕。裂痕很淺,但遍佈刀身,像是經歷過無數次硬碰硬的撞擊,每一次都在刀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
而刀尖的缺失,怕是這把刀最後的餘暉。
它撐了太多次,撐到實在撐不住了。
這把刀……飲過八階獸血,林默幾乎可以肯定。
而且還不止一隻,那種高階妖獸獨有的,狂暴而蠻荒的氣息,已經滲進了刀的每一寸材質裡,成了它的一部分。
他緩緩走近,目光死死鎖在刀身上。
刀柄是簡單的纏繩結構,纏繩早已磨損得看不出原色,變成了深褐近黑,上面沾著乾涸的、擦不掉的汙漬,護手是簡單的十字形,沒有任何裝飾,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
這是一把純粹的、為殺戮而生的刀。
林默看著它,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共鳴,他想起了自己的霸刀,想起它陪自己闖過的那些生死關,想起它最後一次折斷時,刀身發出的、不甘的哀鳴。
你也一樣吧。他看著殘刀,無聲地說。也曾輝煌,也曾飲血,也曾所向披靡。最後卻落得殘缺的下場,躺在別人的兵器架上,落滿灰塵,無人問津。
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誰。不知道它經歷過甚麼。不知道斷掉的那一刻,它有沒有發出過不甘的鳴叫。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向了刀柄。
指尖觸碰到纏繩的瞬間,一股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觸感傳來。
他頓了頓,然後,五指收攏,穩穩握住了刀柄。
“嗡——”
刀身猛地一震。
不是劇烈的顫抖,而是某種低沉而綿長的共鳴,像沉睡的巨獸被驚醒時,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帶著疑惑和審視的悶吼。
刀柄在他掌心微微發熱,那股熱量不燙,卻異常清晰,順著他的手臂一路蔓延,最後撞進心臟。
林默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刀,刀身還在輕微震顫,暗黑色的刀體在晨光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那些蛛網般的裂痕彷彿活了過來,隨著震顫微微張合。
刀柄傳來的熱度越來越明顯,像是有另一個心跳,正透過纏繩,和他的脈搏慢慢同步。
它……在回應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默就感覺眼前一花。
不是視線模糊,而是某種更玄妙的感覺,他好像看到了這把刀的過去。
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情緒,一種意志:沙場衝陣的決絕,刀鋒飲血的酣暢,硬撼強敵的慘烈,最後刀尖崩碎時的不甘和……釋然。
那些情緒像潮水一樣湧進他腦子裡,撞得他心神震盪。
然後,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不是他在揮刀,是刀在引導他的手。
身體自然而然地踏前一步,腰腹發力,手臂舒展,刀身劃出一道暗黑色的弧線,從右下向左上斜撩而起,動作流暢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肌肉記憶被瞬間喚醒。
“唰——”
刀鋒破空,聲音低沉卻銳利,像布帛被撕裂。
林默沒停。
他順勢轉身,刀隨身走,改撩為劈,刀鋒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斬向虛空。沒有目標,但刀勢裡那股沙場斬將的決絕,卻真實得讓人心悸。
接著是橫削,是迴旋,是突刺……
一刀接一刀。
他忘了時間,忘了地點,忘了自己是誰。
眼裡只有刀,手裡只有刀,心裡也只有刀。前世苦練過的那些刀法,那些早已融入本能的招式,此刻像開閘的洪水,毫無滯澀地傾瀉而出。每一刀都帶著前世的感悟,每一式都浸著今生的氣血。
前世和今生,在這一刻,透過刀,連在了一起。
刀越來越快。
暗黑色的刀身在晨光下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所過之處,空氣被切割、被攪動,發出尖銳的呼嘯。
刀鋒帶起的風壓卷起地上的積雪,雪花被氣流裹挾著旋轉、升騰,在他周身形成一團朦朧的雪霧。
林默完全沉浸了進去。
他感覺自己就是刀,刀就是自己。那種人刀合一、心意相通的境界,前世他苦求不得,今生卻在這一刻,水到渠成。
這種感覺就像你在水裡的時候,你不會覺得我在游泳,你就是水的一部分,你在刀裡的時候,你不會覺得我在揮刀,你就是刀的延伸,刀鋒是你的指尖,刀背是你的手背,刀柄是你掌心的延續。
那種人刀合一、心意相通的境界,前世他苦求不得。
前世他練了那麼多年,從黑髮練到白髮,從少年練到遲暮,始終差那麼一點。像隔著一層窗戶紙,看得見那邊的光,就是捅不破。
他一直以為是天賦不夠,是悟性不足,是刀法本身有缺陷,現在他知道了他差的不是那些。
差的是心態,前世他太急了。急著變強,急著突破,急著證明自己。
刀在他手裡,是工具,是武器,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他沒有真正相信過刀,他覺得刀是死的,是需要他來賦予意義的東西。
現在他明白了,刀是活的。它有它的意志,有它的驕傲,有它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