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春,何雨柱當院長的第三年。
這天下午,老秦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老何,你看看這個。”
何雨柱接過來。是一份報告,關於故宮文物修復技藝傳承的。
裡頭寫到現在懂古書畫裝裱的老師傅只剩三位,最年輕的也五十八了;
懂青銅器修復的兩位,都過了七十;
懂古建彩畫的,還能上手的不超過五個人。
何雨柱看完,放下。
老秦說:“再不搶救,就真沒了。”
何雨柱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故宮的屋頂,一片片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何雨柱一個人進了書房。
門關了兩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個本子。普通的筆記本,藍色封皮,邊角有點舊了。
劉藝菲看了一眼,問:“甚麼東西?”
何雨柱說:“備份。”
劉藝菲沒再問。
第二天,何雨柱把老秦叫到辦公室。
他把那個本子推過去。
老秦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寫著:古法手斫古琴,詹雲鶴,一九六四年備份。
後頭密密麻麻記著工序、工具、口訣,還有幾張手繪的圖紙。
老秦愣住了。
他往後翻。第二頁:古法木版水印,榮寶齋宋師傅,一九六四年備份。
第三頁:傳統風箏製作,關師傅,一九六四年備份。
第四頁:葡萄常技藝,常家最後傳人,一九六五年備份。
一頁一頁翻下去,九套技藝,一套一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
老秦翻到最後,抬起頭,看著何雨柱。
“老何,這些……你甚麼時候弄的?”
何雨柱說:“六幾年。”
老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何雨柱說:“那會兒想著,萬一哪天沒了,還能留下點甚麼。”
老秦低頭看著那個本子,手有點抖。
“這些,”他說,“這些東西……”
何雨柱說:“交給你了。”
老秦抬起頭。
何雨柱說:“故宮該做備份了。你牽頭,把老師傅們都請來,該拍照拍照,該錄影錄影。這些,當個底子。”
老秦站起來,拿著那個本子,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老何,你放心。”
那年春天開始,故宮多了一件事。
老秦帶著幾個人,一間一間屋跑。
找那些老師傅,請他們喝茶,請他們吃飯,請他們把手藝再露一遍。
有人問幹甚麼,老秦就說:“備份。”
有人不懂,老秦解釋:“就是把您的手藝記下來,照相、錄影、寫本子,留著以後的人學。”
有的老師傅高興,說:“早該這樣了。”
有的老師傅懷疑,說:“這東西記下來,給誰看?”
老秦說:“給以後想看的人看。”
有的老師傅不說話,但讓他露一手,他就露。
那年夏天,老秦來何雨柱辦公室,又帶來一個本子。
這次不是何雨柱給的那個,是他們新記的。
“古建彩畫的,張師傅,七十三了。”老秦翻開給他看,“斗拱彩畫,一共三十七道工序,他幹了六十年。”
何雨柱一頁一頁翻。有照片,有文字,有張師傅手畫的草圖,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清楚。
翻到最後,有一行字:張師傅說,這活兒幹了一輩子,有人記下來,死了也值了。
何雨柱看了很久。
老秦說:“張師傅前幾天住院了。”
何雨柱抬起頭。
老秦說:“搶救過來了。大夫說,再晚兩天就不好說了。”
何雨柱沒說話。
老秦說:“他那份,我們記完了。”
何雨柱點點頭。
那年秋天,何雨柱去了一趟東四四條。
趙師傅的木匠鋪還在,但趙師傅已經不出活了。七十八了,手抖,幹不了細活兒。
何雨柱進去的時候,趙師傅正坐在門口曬太陽。
“何館長來了。”趙師傅站起來。
何雨柱扶他坐下,自己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
趙師傅說:“那鞦韆,還結實吧?”
何雨柱說:“結實,孩子們都大了,還坐。”
趙師傅笑了。
何雨柱從包裡拿出一個本子,翻開,遞給他。
“趙師傅,你看看這個。”
趙師傅接過來,戴上老花鏡。上頭記的是精細木雕的工序,從選料到開榫,從粗雕到細磨,一步不落。後頭還有幾張圖紙,畫的是他當年做過的幾樣東西。
趙師傅看了半天,抬起頭。
“這誰記的?”
何雨柱說:“我記的。六五年。”
趙師傅愣住了。
何雨柱說:“那會兒跟您學過幾天,您忘了?”
趙師傅想了想,搖搖頭:“不記得了。”
何雨柱說:“不記得正常。那會兒您忙著,我就是看著。”
趙師傅低頭又看了看那個本子。
“這東西,”他說,“比我自己記的都全。”
何雨柱說:“您看看,有沒有記錯的地方。”
趙師傅翻了翻,搖搖頭:“沒錯。都對。”
他合上本子,還給何雨柱。
何雨柱沒接。
“趙師傅,”他說,“這東西我想留在故宮。”
趙師傅愣了一下。
何雨柱說:“故宮現在做備份,把所有手藝都記下來。您這份,我想放進去。”
趙師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我這手藝,”他說,“還有人想學?”
何雨柱說:“有。”
趙師傅點點頭。
“那就留著吧。”他說。
那年冬天,故宮辦了一個展。
不是甚麼大展,就在一個小偏殿裡,名字叫“匠人”。
裡頭擺的是這些年備份的東西——照片、圖紙、工具、口述記錄。
何雨柱去看了。
老秦陪著他,一個一個展櫃走。
有一個展櫃裡放著那個藍色封皮的本子,翻開著,那一頁是古琴斫制。
旁邊是幾張照片,詹雲鶴當年用過的工具,還有一張他坐在工作臺前的黑白照。
何雨柱站了很久。
老秦在旁邊說:“詹師傅六八年走的。他兒子不幹這行,手藝斷了。”
何雨柱沒說話,他的兒孫們沒人拿那半枚“琴心”來找他。
老秦說:“但現在有人能照著這個本子學了。”
何雨柱點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最後一個展櫃,裡頭放著一把沒有完工的古琴。
旁邊寫著:詹雲鶴遺作,未完成。
何雨柱站住了。
他看著那把琴,看了很久。
老秦站在旁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何雨柱忽然說:“老秦,這把琴,找個人把它做完。”
老秦說:“找誰?”
何雨柱說:“找願意學的人。”
老秦點點頭。
那天晚上,何雨柱回家,看見阿滿趴在桌上寫東西。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阿滿在寫一個本子,封面寫著“琉璃瓦燒製”。
“這是甚麼?”何雨柱問。
阿滿抬頭說:“我們報社做的選題,傳統手藝。我分到琉璃瓦。”
何雨柱在她旁邊坐下。
阿滿說:“爸,我今天去門頭溝了,那邊有個老師傅,七十多了,幹了一輩子。他說現在沒人願意學這個。”
何雨柱沒說話。
阿滿說:“他說,再過十年,這門手藝就沒了。”
何雨柱看著她。
阿滿說:“爸,咱們能不能做點甚麼?”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說:“已經在做了。”
阿滿愣了一下。
何雨柱說:“故宮在做備份。所有的,一件一件記下來。”
阿滿看著他,忽然笑了。
“爸,”她說,“你早就想到了。”
何雨柱沒說話。
阿滿趴回桌上,繼續寫她的本子。
寫了幾行,她忽然抬頭說:“爸,等我寫完了,能放你們那兒嗎?”
何雨柱說:“能。”
阿滿笑了,低頭繼續寫。
何雨柱坐在那兒,看著她的側臉。
窗外的月亮很亮。
屋裡,燈光暖黃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