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冬,北京醫院。
走廊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何雨柱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扇半掩的門。
他見過胡公很多次。
第一次是一九四九年一月,陳主任帶他去的。
那會兒他十四歲,站在門外等,手心全是汗,只是盯著牆角的那棵海棠樹。
陳主任出來,衝他招手。
他進去,胡公坐在那裡,看著他說:“陳主任跟我講了你的事。年紀不大,膽子不小。”
他站著,不知道說甚麼。
胡公笑了,說:“別緊張。往後好好幹,有甚麼事,找陳主任。”
就這幾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後來見過幾次。有時在陳主任辦公室,有時在別的地方。
都是辦事,說完就走。胡公話不多,他也話不多。
結婚的時候,他送來了他的囑託,他的祝福,胡公一直把他當作孩子。
再牛的特工,即使強如何雨柱,也比不上胡公一根手指頭。
最難忘的是六二年那次。核桃剛幾個月大,他帶著劉藝菲和孩子去的。
胡公和鄧大姐都在,還有陳主任。在花廳裡,照了一張相。
那張相片,現在還在堂屋牆上掛著。
那是他這輩子最體面的一天。
六七年胡公看形勢不對,把他送去檔案館避險,那裡只有故紙堆,最安全。
鄧大姐從病房裡出來,看見他,點點頭。
“來了。”
何雨柱點點頭。
鄧大姐說:“進去吧,他等你。”
何雨柱推開門,走進去。
病房裡還有一個人,五十多歲,穿便裝,站得筆直。
何雨柱認識——調查部的最高領導,姓汪。
胡公躺在床上,瘦得脫了相。
他走過去,站在床邊。
胡公睜開眼睛,看見他,嘴角動了動。
“柱子來了。”
何雨柱嗯了一聲。
胡公看著他,忽然說:“小汪,你先出去。”
汪同志點點頭,退出去,帶上門。
病房裡只剩下三個人。
胡公看著鄧大姐,說:“小超,這個人,我交給你了。”
鄧大姐點點頭。
胡公說:“他九歲跟的李克農。抗美援朝,西北那邊,他都幹過。還有一批東西,文物,他從海外帶回來的。”
鄧大姐看著何雨柱。
胡公說:“東西放哪兒,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說。但我知道有。”
何雨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胡公看著他,忽然笑了。
“四九年第一次見你,你十四歲,站得筆直。”
何雨柱喉嚨發緊。
胡公說:“那會兒我就想,這孩子,話少,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後來見了那麼多次,你話還是少。但事辦得漂亮。”
何雨柱低下頭。
胡公說:“六二年那次,你帶媳婦孩子來,核桃才幾個月。那會兒我就想,這孩子有家了,穩了。”
何雨柱抬起頭,看著他。
胡公說:“你做的那些事,不能讓人知道。但有人記得。”
何雨柱站在那裡,眼淚開始往下流。
他沒有聲音,就那麼站著,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胡公看著他,輕聲說:“柱子,你哭吧。”
這句話像把鑰匙,像是開啟了幾十年的鎖,讓他終於崩潰了。
本質上,他跟袁,那些大西北的人,沒甚麼區別,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
多年的隱藏,讓他漸漸變得不再是他,外表包裹著厚厚的一層殼。
何雨柱站在那兒,肩膀開始抖。
胡公躺在那裡,看著他,沒有說話。
鄧大姐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過了一會兒,胡公說:“哭完了?”
何雨柱點點頭。
胡公說:“哭完了,我還有話說。”
何雨柱擦了一把臉,站直了。
胡公說:“以後有事,找小超。”
何雨柱點點頭。
胡公說:“你的事,小汪接手。他知道該怎麼做。”
何雨柱又點點頭。
胡公看著他,忽然抬起手。
何雨柱走過去,握住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但還有力氣。
胡公說:“好好過日子。”
何雨柱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胡公鬆開手,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看著何雨柱。
“去吧。家裡還有人在等你。”
何雨柱退後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汪同志站在那兒。
何雨柱走過去,在他面前站住。
汪同志說:“何雨柱同志,你的事,我接著。”
何雨柱點點頭。
汪同志說:“胡公的話,記住了?”
何雨柱說:“記住了。”
汪同志拍拍他肩膀,沒再說話。
何雨柱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到盡頭,推開那扇門。
外頭是冬天的北京,灰濛濛的天,冷風往臉上撲。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站了很久。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劉藝菲在門口等他,看見他回來,沒問,只是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
何雨柱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阿滿跑過來,往他腿上一趴。
“爸,你幹嘛去了?”
何雨柱說:“看個人。”
阿滿說:“看誰?”
何雨柱說:“一個老朋友。”
阿滿點點頭,趴在他腿上,沒再問。
粟粟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核桃放下手裡的書,說:“爸,吃飯吧。”
何雨柱嗯了一聲。
他吃著吃著,忽然說:“今天有人跟我說,好好過日子。”
阿滿抬頭:“誰說的?”
何雨柱說:“一個老朋友。”
阿滿說:“他說得對。”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劉藝菲看著他,沒說話,但眼睛裡有話。
窗外,月亮很亮。
屋裡,燈光暖黃黃的。
他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家人。
好好過日子。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