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三月。
何雨水下班回來,車剛進衚衕,就看見粟粟蹲在九號院門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她下了車,走過去低頭一看——地上畫著只雞,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是大將軍。
粟粟抬頭,喊了聲“姑姑”,又低頭繼續畫。
何雨水沒走,蹲下來看。他畫完那隻,又在旁邊畫了只小的,正在啄食。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畫的?”
粟粟點點頭。
何雨水說:“誰教的?”
粟粟說:“沒人教。自己看的。”
何雨水愣了一下。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我來。”
七號院西廂房,孃家留給她的屋,也是她的畫室。
門推開,屋裡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畫,用布蒙著。
這兩年比較安定了,何雨柱就把她的畫作甚麼都還給了她。
她平時也在這裡畫畫,畫完就走,不帶回家。
何雨水從抽屜裡拿出個本子,翻開,遞給他。
粟粟接過來。上頭是蝦,一隻一隻的,有簡筆,有工筆,有的畫得細,有的只是幾筆。
何雨水說:“認識這個嗎?”
粟粟看了半天,說:“齊白石。”
何雨水愣了一下。
粟粟說:“書上見過。”
何雨水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
“我師傅。”她說,“齊白石。我是他關門弟子。”
粟粟抬起頭。
何雨水說:“這間屋子,我從小在這兒畫畫。後來為了安全,檔案被你爸爸抹了,我是他徒弟的事,也被你爸爸遮的嚴嚴實實,沒人知道這事。”
粟粟沒說話。
何雨水說:“你畫的那隻雞,我看了。沒人教能畫成那樣,你是個有天分的。”
粟粟看著她。
何雨水說:“以後每個週末,來這屋。我教你。”
第一個月,何雨水讓他看畫。
把師傅當年畫的那幾頁攤開,讓粟粟看,一看一上午。
粟粟就坐著看,一動不動。何雨水在旁邊翻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第二個月,何雨水讓他動筆。
粟粟畫了第一隻蝦,歪歪扭扭,像個蟲子。他自己看了半天,說:“不好。”
何雨水說:“留著。”
粟粟說:“留著幹嘛?”
何雨水說:“留著你才知道後來好了。”
粟粟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第三個月,何雨水開始帶他出去。
有時是下班後,有時是週末。
騎腳踏車,穿衚衕,進院子,見人。
見的都是甚麼人,何雨水不說,粟粟也不問。
但那些人看他的畫,有的點點頭,有的說句“還行”,有的一語不發,只是拍拍他肩膀。
有一回從人家出來,粟粟忽然問:“姑姑,他們都是誰?”
何雨水說:“我師兄師姐。齊門的人。”
粟粟愣了一下。
何雨水說:“他們都不畫了。有的在工廠,有的在學校,有的在街道。但見了面,還認這個師傅。”
嘆了口氣,接著說:“當年這些師兄師姐,都是你爸爸幫忙救下來的。”
粟粟很疑惑,但沒有說話,他對這些,並不是太瞭解。
何雨水說:“我帶你見他們,不是讓他們教你。是讓他們看看,齊門還有人在畫。”
粟粟騎著車,跟在她後面。
半年後,秋天。
那天從外面回來,何雨水把腳踏車停好,站在院子裡沒動。
粟粟站在她面前,等著。
何雨水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布包,遞過去。
粟粟接過來,開啟。裡頭是一枚印章,青田石的,上頭刻著兩個字:師白。
他抬起頭。
何雨水說:“我師傅刻的,當年我入門,他送我的。”
粟粟看著她。
何雨水說:“師從白石的意思。他送我這個,是認我這個徒弟。”
粟粟低頭看那兩個字。
何雨水說:“十幾年了,我沒給別人看過。”
粟粟沒說話。
何雨水說:“你畫了半年,我帶你見了十二個人。他們都說,這孩子能接住。”
粟粟看著她。
何雨水說:“齊門的人,散的散,停的停。能畫的沒幾個了。”
粟粟說:“姑姑,我還小。”
何雨水說:“不小了。我師傅收我的時候,我比你現在大不了多少。”
粟粟沉默了很久。
何雨水把那枚印章往前推了推。
“拿著。”
粟粟沒接。
何雨水說:“師從白石,不是讓你學他畫蝦畫鳥。是讓你知道,有人這麼畫過,這麼活過。你接著畫,就是接著他。”
粟粟抬起頭,看著她。
何雨水說:“我沒傳給景行。他坐不住。”
粟粟還是沒接。
何雨水說:“你接得住。”
粟粟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把印章接過來。
他低頭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何雨水說:“甚麼時候覺得自己畫好了,甚麼時候用。不著急。”
粟粟抬起頭。
“姑姑,”他說,“我記住了。”
堂屋裡,阿滿趴在桌邊寫作業。
看見粟粟進來,她抬頭問:“哥,姑姑又帶你見人了?”
粟粟點點頭。
阿滿說:“今天見的誰?”
粟粟說:“不知道。”
阿滿說:“不知道你還去?”
粟粟說:“去看畫。”
阿滿想了想,低頭繼續寫。
劉藝菲端著菜出來,看了粟粟一眼。她看見他口袋裡露出個小布包,沒問。
何雨柱坐在椅子上,也沒問。
但粟粟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晚上,何雨水要走。
粟粟送到門口,忽然說:“姑姑,那枚印章,我先收著。”
何雨水點點頭。
粟粟說:“等我畫好了,第一個蓋給你看。”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
她騎上車,走了。
粟粟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衚衕裡。
阿滿跑出來,往他旁邊一站。
“哥,姑姑給你甚麼了?”
粟粟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布包,開啟給她看。
阿滿湊過去,看了半天,說:“師白……甚麼意思?”
粟粟說:“師從齊白石。”
阿滿說:“齊白石是誰?”
粟粟說:“畫蝦的。”
阿滿說:“那你以後畫蝦?”
粟粟說:“不一定。”
阿滿想了想,說:“那你畫甚麼?”
粟粟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沒說話。
月光底下,那棵樹光禿禿的。
他站了一會兒,把那枚印章收好,進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