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何雨柱下午在單位接了個電話,回來之後就一直坐在書房裡。
劉藝菲進來過兩次,第一次送茶,第二次把茶換了一遍,他沒動。
外頭孩子們在院裡放炮,阿滿的笑聲一陣一陣傳進來,他聽著,沒出去。
天黑下來的時候,母親推門進來。
“吃飯了。”
何雨柱抬起頭,看著她。
母親沒走,站在門口:“有事?”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說:“陳主任的家人,來電話了。”
母親愣了一下。
何雨柱說:“問過年好。”
母親點點頭,沒說話。
陳主任年走的,十年了。
何雨柱站起來,跟母親出去吃飯。
年夜飯擺了一桌。
何其正的手藝,紅燒肉、糖醋魚、四喜丸子,孩子們最愛吃的都有。
阿滿吃得滿嘴流油,核桃跟粟粟搶最後一個丸子,劉藝菲在旁邊笑著勸。
何雨柱吃著,話不多。
吃完飯,孩子們跑出去放炮。
何其正和母親回裡屋歇著。
劉藝菲收拾碗筷,何雨柱坐在堂屋裡,對著牆上那兩張照片看。
全家福。花廳合照。
胡公、鄧大姐、陳主任。
陳主任站在旁邊,難得的笑著。
劉藝菲收拾完,走過來,坐到他旁邊。
“想甚麼呢?”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張照片。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每年三十都這樣。”
何雨柱扭頭看她。
劉藝菲說:“吃完飯,坐這兒,看那張照片,一看看很久。”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握住他的手:“我不問。但你難受的時候,我在這兒。”
何雨柱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外頭阿滿在喊:“爸爸!出來看放炮!”
何雨柱站起來,走出去。
院子裡,核桃點著了一根二踢腳,砰——啪!阿滿捂著耳朵跳著腳笑。粟粟站在旁邊看著,不捂耳朵。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阿滿跑過來,拉著他的手:“爸爸,你怎麼不出來?”
何雨柱說:“出來了。”
阿滿說:“那你站著幹嘛?”
何雨柱想了想,說:“看你們放。”
阿滿覺得這個答案還行,又跑回去搶核桃的香。
粟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爸。”
何雨柱低頭看他。
粟粟說:“你今天不開心。”
何雨柱愣了一下。
粟粟說:“每年三十你都不開心。我數了三年了。”
何雨柱沒說話。
粟粟也沒再問,就那麼站著,陪他看核桃和阿滿鬧。
過了一會兒,粟粟忽然說:“爸,我明年還數。”
何雨柱蹲下來,看著這個六歲的兒子。
月光底下,粟粟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何雨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好。”
快十二點的時候,何雨柱把孩子們叫進屋。
阿滿困了,趴在劉藝菲腿上迷糊。核桃和粟粟坐著,一個靠著牆,一個靠著何雨柱。
收音機裡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七……”
何雨柱抬起頭,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張照片。
陳主任還在笑。
“……三、二、一!”
外頭鞭炮聲響成一片。
阿滿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喊了一聲“爸爸”。
何雨柱把她抱過來,她就趴在他懷裡,又睡著了。
何雨柱抱著她,看著窗外騰起的煙火,看著屋裡這一家人。
母親和父親坐在那兒,手挨著手。
劉藝菲靠在他肩膀上。核桃和粟粟擠在一塊兒,小的那個已經睡著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陳主任說過的話:
“柱子,咱們這行,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但家裡的人,不會散。”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阿滿,又看了看旁邊那兩個兒子。
大年初一,天亮得晚。
何雨柱睜開眼的時候,外頭還黑著。
他躺了一會兒,聽見隔壁屋有動靜——孩子們醒了。
阿滿的聲音壓得很低:“哥哥,現在能起來嗎?”
核桃的聲音:“天還沒亮呢。”
阿滿:“可是我睡不著了。”
粟粟不知道說了句甚麼,阿滿咯咯笑起來。
何雨柱嘴角動了動,輕手輕腳起身,披上衣服推開門。
核桃房間的門縫裡透出燈光。
他走過去,推開一條縫——三個孩子擠在被窩裡,阿滿坐在中間,核桃和粟粟一邊一個。
阿滿手裡攥著個紅包,正舉著給核桃看。
“我昨天晚上摸到的,奶奶塞我枕頭底下的。”
核桃說:“我也有。”
粟粟沒說話,但也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
何雨柱推門進去,三個孩子同時扭頭看他。
阿滿喊:“爸爸!新年好!”
核桃和粟粟也跟著喊。
何雨柱走到床邊,挨個摸了摸頭。
“新年好。”
堂屋裡,母親已經在包餃子了。
何其正在灶上煮水,劉藝菲在旁邊切冷盤。
何雨柱進去的時候,母親抬頭看了他一眼。
“起來了?”
何雨柱嗯了一聲,坐到桌邊,也拿起一張餃子皮。
母親說:“初一吃素餡,一年素淨。”
何雨柱點點頭,開始包。
阿滿跑進來,扒著桌沿看:“奶奶,我幫你包!”
母親揪了一小塊面給她。阿滿接過去,認真地揉起來。
核桃和粟粟也進來,各自坐好,開始包。
核桃擀皮,粟粟包,配合得挺默契。
劉藝菲看了他們一眼,笑了:“這倆倒是練出來了。”
何其正從灶前走過來,看了看核桃擀的皮:“還行,比去年圓。”
核桃咧嘴笑了,缺的那顆門牙還沒長出來。
吃完早飯,天終於亮了。
何雨柱站在院子裡,聽見遠處零零星星的鞭炮聲——比三十晚上少多了,但還有。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硝煙味兒,混著煮餃子的香氣。
院門被拍響了。
“柱子哥!拜年!”
許大茂的聲音。何雨柱走過去開門,許大茂領著蘇禾和兩個孩子站在外頭,曉寧和曉陽穿著新衣服,凍得臉蛋通紅。
“新年好新年好!”許大茂一進門就喊,“給你們家拜年了!”
蘇禾笑著說:“大年初一,討個吉利。”
劉藝菲迎出來,把孩子們讓進屋。
阿滿看見曉寧,立刻跑過去,拉著她的手往裡走:“我奶奶包了餃子,你們吃了嗎?”
曉寧說:“吃了,我們家也包了。”
阿滿說:“那再吃點!”
大人們都笑了。
堂屋裡坐得滿滿當當。
許大茂嗑著瓜子,跟何雨柱說話。
說廠裡的事,說去年年底評先進的事,說今年好像有點新氣象。
“聽說上面要有新精神。”許大茂壓低聲音,“咱們廠裡開會,說今年要抓生產。”
何雨柱聽著,沒接話。
許大茂又說:“柱子哥,你們單位那邊咋樣?”
何雨柱說:“還行。”
許大茂點點頭,不再問了。
蘇禾跟劉藝菲在旁邊說話,說孩子,說過年買的甚麼布料,說街道上最近的事兒。
母親和何其正坐在另一邊,偶爾插一句。
阿滿帶著曉寧和曉陽在院子裡跑,核桃和粟粟也跟出去,幾個孩子鬧成一團。
粟粟沒跑,他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
核桃跑過來問:“你看甚麼呢?”
粟粟說:“看樹。”
核桃說:“樹有甚麼好看的?”
粟粟說:“等它發芽。”
核桃愣了一下,又跑去玩了。
快中午的時候,院門又響了。
何雨水領著錢維鈞和景行進來了。
景行三歲多了,穿著一件新棉襖,戴著虎頭帽,被何雨水牽著手。
“哥!嫂子!”何雨水一進門就喊,“過年好!”
劉藝菲迎出去,一把抱起景行:“哎喲,沉了!”
景行有點害羞,往何雨水懷裡躲。
何雨水笑著說:“認生了。”
阿滿跑過來,站在景行面前,看著他。
景行也看著她。倆人對視了幾秒,阿滿忽然說:“你跟我玩嗎?”
景行點點頭。
阿滿拉起他的手,往院子裡跑。
午飯又是一大桌。
何其正掌勺,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許大茂一家沒走,何雨水一家也來了,堂屋裡擠得滿滿當當。
何其正端起酒杯,說:“過年了,咱們家又齊了。來年,都好好的。”
大家舉杯,碰在一起。
阿滿舉著她的糖水杯,跟每個人都碰了一遍,碰完了還數:“一、二、三、四、五、六……”數到十幾,數亂了,不數了,低頭喝糖水。
粟粟坐在何雨柱旁邊,慢慢吃。吃了幾口,忽然湊過來,小聲說:“爸,今天人多。”
何雨柱點點頭。
粟粟又說:“人多好。”
何雨柱低頭看他。
粟粟沒再說話,繼續吃。
吃完飯,女人們收拾碗筷,男人們坐著喝茶。
許大茂跟錢維鈞聊廠裡的事,錢維鈞說起話來一板一眼。
許大茂聽得半懂不懂,但還是點頭。
何雨柱坐在旁邊,偶爾插一句。
何其正跟母親回裡屋歇著了,年紀大了,撐不住太久的鬧騰。
孩子們在院子裡玩。
阿滿領著曉寧、曉陽和景行,在牆根底下看螞蟻——冬天沒螞蟻,但他們就是蹲在那兒看。
核桃和粟粟站在旁邊,看著這群小的。
核桃說:“你看他們,能蹲一下午。”
粟粟說:“阿滿帶頭的。”
核桃樂了:“她到哪兒都是頭兒。”
粟粟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下午三點多,許大茂一家告辭。何雨水一家多待了一會兒,也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阿滿跑進屋,往何雨柱腿上一趴,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瘋了一天,累了。
何雨柱把她抱到裡屋床上,蓋好被子。
出來的時候,劉藝菲正在堂屋裡坐著,看著他。
“累了?”她問。
何雨柱搖搖頭,坐到她旁邊。
窗外,天灰濛濛的,又要下雪的樣子。
劉藝菲靠在他肩膀上,說:“今年過年,人真齊。”
何雨柱嗯了一聲。
劉藝菲說:“雨水說,她們單位今年可能有點變化,說不上好還是不好。”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又說:“大茂說的那些,你也聽見了。今年跟去年,好像是不太一樣。”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說:“是不一樣。”
劉藝菲抬頭看他。
何雨柱沒解釋。
粟粟從外頭進來,看見他們坐著,沒說話,走到旁邊坐下。
何雨柱看他:“怎麼了?”
粟粟說:“外面冷。”
何雨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是有點涼。
“烤烤火。”
粟粟點點頭,坐到爐子邊,伸出手烤著。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爸,今年比去年暖和。”
何雨柱愣了一下。
粟粟說:“我是說屋裡。”
何雨柱看著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這孩子,說的不是天氣。
天黑了。
何雨柱站在院子裡,點了根菸。
雪真的下起來了,細細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抬頭看天,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雪往下落。
劉藝菲出來,站到他旁邊。
“想甚麼呢?”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也不問了,就那麼站著。
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阿滿的聲音:“爸爸——媽媽——”
劉藝菲笑了:“醒了。”
何雨柱掐了煙,轉身往回走。
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阿滿從裡屋跑出來,往他懷裡一撲。
“爸爸,我做夢了!”
何雨柱把她抱起來:“夢見甚麼了?”
阿滿說:“夢見過年,好多人,還有糖。”
何雨柱笑了。
劉藝菲在旁邊也笑了。
何其正從裡屋出來,看了看外頭:“下雪了?”
何雨柱點點頭。
何其正說:“好,瑞雪兆豐年。”
母親也出來了,坐到桌邊,開始擇晚上要用的菜。
核桃和粟粟從東廂房跑過來,往爐子邊一蹲,伸手烤火。
阿滿從何雨柱懷裡掙下來,也跑過去,擠在兩人中間。
何雨柱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個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