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過半,天短得厲害。
何雨柱下班回來,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車停進倒座房,出來的時候看見粟粟一個人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天。
何雨柱走過去:“看甚麼呢?”
粟粟沒回頭:“數星星。”
何雨柱站他旁邊,也抬頭看。天上有四五顆星,稀稀拉拉的,在冷風裡一閃一閃。
數了一會兒,粟粟說:“今天有四顆。”
何雨柱嗯了一聲。
粟粟又說:“昨天有三顆。”
何雨柱沒說話。粟粟說話就是這樣,你不問,他就不往下說。
站了一會兒,粟粟忽然問:“爸,星星會掉下來嗎?”
何雨柱想了想:“不會。”
“為甚麼?”
“掉下來就沒了。”
粟粟點點頭,繼續看。
劉藝菲從堂屋出來喊吃飯。粟粟又看了一眼星星,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說:“爸,那顆最亮的,我叫它阿滿星。”
何雨柱愣了一下。
粟粟說完就進屋了。
吃飯的時候,阿滿嘰嘰喳喳說幼兒園的事。
說今天有個小朋友哭了,因為老師批評他。
說今天中午吃的是白菜燉粉條,她吃了兩碗。
說今天她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咱們家。
何雨柱問:“畫的甚麼?”
阿滿說:“畫了爸爸、媽媽、奶奶、爺爺、核桃哥哥、粟粟哥哥,還有我。”
核桃問:“你怎麼畫了這麼多人?”
阿滿說:“因為咱們家人多啊。”
核桃被她說服了,低頭繼續吃飯。
粟粟不說話,慢悠悠地吃。
吃完飯,孩子們去東廂房寫作業。何雨柱坐在堂屋裡喝茶,母親在旁邊看書。
母親忽然說:“今天粟粟問我,星星會不會掉下來。”
何雨柱抬頭看她。
母親說:“我說不會。他說為甚麼,我說掉下來就沒了。他點點頭,走了。”
何雨柱看著母親:“他今天也這樣問我,我也是像您一樣回答他。”
母親笑了笑,翻了一頁書:“這孩子,跟核桃不一樣。”
何雨柱嗯了一聲。
母親又說:“核桃是話多,他是話少。但話少的,心裡想的多。”
何雨柱點點頭。
母親看了他一眼:“你小時候也這樣。”
何雨柱愣了一下,沒接話。
第二天是星期天。
何雨柱難得在家,吃完早飯在院子裡站著,看幾個孩子玩。
阿滿在追雞——新大將軍已經被她追得學會飛牆頭了。
核桃推著他那輛墨綠的腳踏車,在院子裡練拐彎。
粟粟沒追雞,也沒騎車。他蹲在牆角,不知道在看甚麼。
何雨柱走過去,低頭一看——牆角有一窩螞蟻,冬天了,還在動。
“看甚麼呢?”
粟粟說:“看螞蟻搬家。”
何雨柱蹲下來。
螞蟻確實在搬家,拖著一粒白白的東西,一點一點往洞裡挪。
粟粟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爸,它們搬家是因為冷嗎?”
何雨柱想了想:“可能是。”
“那它們搬到洞裡就不冷了嗎?”
“洞裡暖和。”
粟粟點點頭,繼續看。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問:“爸,螞蟻知道我在看它們嗎?”
何雨柱愣了一下。
粟粟說:“它們那麼小,可能不知道吧。”
何雨柱沒說話。
粟粟又說:“但我知道它們。”
他說完,站起來,拍拍土,走了。
何雨柱蹲在原地,看著那窩螞蟻,沒動。
中午吃飯,何其正做了紅燒肉。
阿滿吃得滿嘴是油,核桃吃得飛快,粟粟慢悠悠地吃,一塊肉咬好幾口。
何其正看著幾個孩子,忽然說:“粟粟,你怎麼吃那麼慢?”
粟粟說:“我在數。”
何其正問:“數甚麼?”
粟粟說:“數嚼了多少下。”
何其正愣了一下。
粟粟說:“我數到三十下才咽。爺爺你要不要試試?”
何其正沒說話,低頭吃飯。
阿滿在旁邊聽見了,立刻開始數:“一、二、三、四、五……”數到八,嚥了,然後喊:“我數了八下!”
粟粟看了她一眼,說:“你嚼得太少了。”
阿滿不服氣:“八下夠了!”
粟粟說:“夠不夠你說了不算,胃說了算。”
阿滿愣住了,扭頭看何雨柱:“爸爸,胃會說話嗎?”
何雨柱說:“不會。”
阿滿得意了,衝粟粟喊:“胃不會說話!”
粟粟不緊不慢地說:“它不會說話,但它會疼。”
阿滿又愣住了。
核桃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
何雨柱看了粟粟一眼。
這孩子,六歲。
下午,許大茂來串門。
進了院子就喊:“柱子哥!”
何雨柱在堂屋裡應了一聲。
許大茂進來,手裡拎著一兜凍柿子,往桌上一放。
“老鄉那換的,嚐嚐。”
(當時因為物資供應不足,甚麼都要票,所以下鄉可以拿些針頭線腦下鄉去換東西,錢不是那麼重要。)
劉藝菲接過去,說了聲謝謝。
許大茂坐下,跟何雨柱說話。
說廠裡的事,說誰誰誰又怎麼了,說放映隊最近下鄉多冷。
阿滿跑進來,看見凍柿子,扒著桌沿看。
許大茂逗她:“叫叔叔,給你一個。”
阿滿叫了。許大茂給她拿了一個,她抱著跑了。
粟粟也進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那兜柿子。
許大茂看見他,說:“粟粟,你也來一個?”
粟粟搖搖頭。
許大茂問:“不要?”
粟粟說:“我等會兒要。”
許大茂樂了:“為甚麼等會兒?”
粟粟說:“阿滿現在吃,等她吃完了我再吃。”
許大茂問:“這有甚麼區別?”
粟粟說:“她吃的時候全家都看她,我吃的時候不用。”
許大茂愣了一下,扭頭看何雨柱:“柱子哥,這孩子……”
何雨柱沒說話。
粟粟轉身出去了。
晚上,何雨柱在書房裡坐著,看一份材料。
劉藝菲推門進來,端了杯茶放在桌上。
“還不睡?”
何雨柱說:“一會兒。”
劉藝菲沒走,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粟粟那句話,”她說,“她吃的時候全家都看她,我吃的時候不用。”
何雨柱看著她。
劉藝菲說:“他才六歲。”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靠在他肩膀上,說:“他甚麼都知道。”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說:“是。”
兩人就那麼坐著,不說話。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起來,發現粟粟已經蹲在院子裡了。
還是那個牆角,還是那窩螞蟻。
何雨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粟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何雨柱也沒說話。
蹲了一會兒,粟粟忽然說:“爸,螞蟻昨天搬完了。”
何雨柱看了看洞口:“搬進去了?”
粟粟點點頭。
“那它們今天干甚麼?”
粟粟想了想:“可能在洞裡開會。”
何雨柱愣了一下:“開甚麼會?”
粟粟說:“商量明年住哪兒。”
何雨柱沒忍住,笑了。
粟粟看了他一眼,沒笑,但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何雨柱把粟粟叫過來。
粟粟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何雨柱說:“你每天想那麼多事,累不累?”
粟粟想了想,搖搖頭。
何雨柱說:“有甚麼想問的,就直接問。有甚麼想說的,就直接說。”
粟粟點點頭。
何雨柱又說:“有些話,別人不一定懂,但你可以說。”
粟粟看著他,忽然問:“爸,你懂嗎?”
何雨柱愣了一下。
粟粟等了一會兒,說:“你要是現在不懂,以後可以問我。”
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何雨柱坐在那兒,看著門口,半天沒動。
劉藝菲進來,看見他那個樣子,問:“怎麼了?”
何雨柱說:“他讓我以後問他。”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問啊。”
何雨柱沒說話。
但他心裡想,這孩子,真了不得。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又起早了。
他走到院子裡,粟粟已經蹲在那兒了。
何雨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粟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何雨柱也沒說話。
兩人蹲著,看螞蟻。
看了很久,粟粟忽然說:“爸,你今天又來了。”
何雨柱說:“嗯。”
粟粟說:“你來了三天了。”
何雨柱說:“你數了?”
粟粟點點頭。
何雨柱想了想,說:“以後天天來。”
粟粟愣了一下,扭頭看他。
何雨柱沒看他,繼續看螞蟻。
粟粟扭回頭,也繼續看螞蟻。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爸,不用天天來。”
何雨柱問:“為甚麼?”
粟粟說:“我知道你在。”
何雨柱沒說話。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窩螞蟻的洞口。
粟粟說:“爸,你看,它們出來了。”
何雨柱低頭看,確實,有螞蟻開始爬出來。
粟粟說:“今天有太陽,它們出來曬。”
何雨柱嗯了一聲。
粟粟又說:“爸,你明天還來嗎?”
何雨柱說:“來。”
粟粟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爸,我昨天那句話,是騙你的。”
何雨柱問:“哪句?”
粟粟說:“我說你可以以後問我。”
何雨柱看著他。
粟粟說:“其實你現在就可以問。”
何雨柱愣了一下。
粟粟繼續看螞蟻,像甚麼都沒說一樣。
何雨柱蹲在那兒,看著這個六歲的兒子,忽然覺得,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他想了想,問:“那你告訴我,你天天蹲這兒看螞蟻,到底在看甚麼?”
粟粟說:“看它們怎麼過冬。”
何雨柱問:“看出甚麼了?”
粟粟說:“它們存糧食、堵洞口、擠在一起睡。跟咱們一樣。”
何雨柱沒說話。
粟粟又說:“但咱們比它們強。”
何雨柱問:“為甚麼?”
粟粟說:“咱們有火。”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回是真笑了。
粟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也彎了彎。
太陽越升越高,照得院子裡暖洋洋的。
阿滿從屋裡跑出來,喊著“爸爸、哥哥”,跑到他們跟前,往兩人中間一蹲。
“你們看甚麼呢?”
粟粟說:“看螞蟻。”
阿滿低頭看了看,說:“我也看。”
三個人蹲成一排,看螞蟻。
何雨柱左邊是阿滿,右邊是粟粟。
他看著那窩螞蟻,又看看這兩個孩子,忽然覺得,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