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得透亮。
何雨柱下班回來,一進院子就聞見香味——不是平常的香味,是那種複雜的、帶著酒香、一層一層勾人饞蟲的香。
他在院門口站了兩秒,才邁步進去。
廚房裡,何其正圍著圍裙,站在灶前。
旁邊案板上擺著片好的魚片、雞片和筍片,白生生三樣,碼得整整齊齊。
劉藝菲在旁邊打下手,見他進來,使了個眼色:你爹今天不對勁。
何雨柱沒說話,站在廚房門口看。
何其正正從一個小罈子裡往外舀東西——那是香糟,自家吊的陳糟,顏色褐黃,香氣醇厚。
他加黃酒泡上,用紗布過濾,汁水滴進碗裡,琥珀色的,透著光看,清亮亮的。
糟滷調好了。
灶上坐兩鍋水,一鍋焯筍片,一鍋滑魚片和雞片。
何其正的手極穩,魚片下去數三秒就撈,雞片多兩秒,一樣一樣分開處理。
鍋裡的油也熱了,糟滷倒進去,刺啦一聲,香氣騰起來。
他把三樣白倒進糟汁裡,輕輕推勻,最後勾芡淋雞油,出鍋裝盤。
一道糟熘三白擺在案上,色澤明亮,糟香撲鼻,三樣白肉在白汁裡若隱若現。
何雨柱認出來了——這是魯菜裡的一道功夫菜,工序繁複,對火候要求極高,尋常日子不會做。
“爸。”他開口。
何其正沒回頭,繼續洗鍋。
“今天甚麼日子?”
何其正手上頓了頓,沒說話。
母親從堂屋出來,看了廚房一眼,對何雨柱說:“別問了。”
何雨柱沒再問。
晚飯的時候,桌上擺著六道菜。
除了糟熘三白,還有爆三樣、扒牛肉條、蔥燒海參、九轉大腸,最後一道是清炒時蔬——但六道菜擺在一起,那道時蔬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阿滿眼睛都直了,扒著桌沿一個個問:“這是甚麼?這個呢?這個呢?”
核桃說:“你別問了,吃就行了。”
阿滿說:“我不問怎麼知道吃甚麼?”
核桃說:“你看不出來嗎?”
阿滿說:“看不出來。”
粟粟在旁邊慢悠悠地說:“那個白的叫糟熘三白,爺爺的拿手菜。”
阿滿張大了嘴:“拿手菜是甚麼?”
粟粟說:“就是做得最好的菜。”
何其正在主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沒像往常那樣招呼大家吃,只是端起杯子,對著空蕩蕩的對面,舉了舉。
然後他喝了一口。
何雨柱看見了。
母親也看見了。她夾了一筷子糟熘三白,放到何其正碗裡,說:“吃吧。”
何其正點點頭,開始吃。
阿滿夾了一筷子糟熘三白,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
“爺爺,這個好吃!”她說,“滑滑的,還有酒味!”
何其正嘴角動了動。
阿滿又夾了一筷子,問:“這個酒味是怎麼進去的?”
何其正說:“用糟滷調的。”
阿滿問:“糟滷是甚麼?”
何其正說:“做酒剩下的東西,吊出來的汁。”
阿滿想了想,說:“那喝了會醉嗎?”
核桃在旁邊說:“菜裡的酒,不會醉。”
阿滿說:“你怎麼知道?”
核桃說:“我吃過。”
阿滿說:“你甚麼時候吃的?”
核桃說:“就現在。”
阿滿愣了一下,低頭又吃了一口,然後抬頭說:“那我也不會醉。”
粟粟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吃的是菜,又不是酒。”
阿滿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點點頭,繼續吃。
飯吃到一半,阿滿忽然問:“爺爺,今天是甚麼日子?”
何其正筷子停了一下。
阿滿說:“你做了好多菜,比我過生日還多。”
核桃在旁邊說:“你過生日就一碗麵跟兩個雞蛋。”
阿滿說:“雞蛋好吃。”
核桃說:“這些也好吃。”
阿滿說:“我知道,我就是問問。”
何其正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是我師傅的忌日。”
桌上安靜了。
阿滿問:“師傅是甚麼?”
核桃說:“就是教爺爺做飯的人。”
阿滿想了想,說:“那他在哪兒?”
何其正說:“不在了。”
阿滿愣了一下,然後問:“不在了是甚麼意思?”
核桃戳了她一下。
阿滿扭頭看他:“你戳我幹嘛?”
核桃說:“你別問了。”
阿滿說:“為甚麼不能問?”
粟粟在旁邊說:“就是死了。”
阿滿愣住了。
她看看何其正,又看看何雨柱,再看看劉藝菲,最後看向母親。
母親說:“吃菜吧。”
阿滿低頭吃了一口糟熘三白,然後抬頭說:“爺爺,這個好吃。你師傅教得好。”
何其正看著她,眼睛有點紅。
吃完飯,何其正坐在院子裡抽菸。
何雨柱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父子倆誰也沒說話。
抽完一根菸,何其正忽然開口:“糟熘三白這道菜,是我師傅手把手教的。”
何雨柱聽著。
“師傅姓楊,山東人,一手魯菜,京城有名。”
何其正說,“他跟我說,糟熘三白看著簡單,其實最難。三樣東西,魚要嫩,雞要滑,筍要脆,糟汁要香而不衝。火候差一點,就不是那個味兒。”
何雨柱嗯了一聲。
“我十七歲跟他學徒,這道菜練了三年,他才點頭。”
何其正頓了頓,“他點頭那天,說的第一句話是:往後出去,別說是我教的,丟人。”
何雨柱愣了一下。
何其正說:“他就那樣,嘴上從來不夸人。”
他抽了口煙,“那年他走的時候,我沒能送他。”
何雨柱扭頭看他。
何其正說:“他在山東老家走的,我那會兒在北京,回不去。等我收到信,人已經入土了。”
何雨柱沒說話。
何其正又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說:“這些年,做這道菜的時候,就覺得他還活著。”
何雨柱說:“他知道。”
何其正扭頭看他。
何雨柱說:“他知道你沒忘。”
何其正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沒再說話。
阿滿從屋裡跑出來,跑到何雨柱跟前,往他腿上一趴。
“爸爸,爺爺的師傅,是好人嗎?”
何雨柱想了想,說:“是。”
阿滿說:“那他現在在哪兒?”
何雨柱說:“在天上。”
阿滿仰頭看了看天,天上有幾顆星星,稀稀拉拉的。
“那顆是他嗎?”她指著最亮的一顆。
何雨柱說:“可能是。”
阿滿說:“那他能看見爺爺做糟熘三白嗎?”
何雨柱說:“能。”
阿滿說:“他會不會說‘還行’?”
何雨柱愣了一下。
阿滿說:“爺爺說他從來不夸人,那肯定就說‘還行’。”
何雨柱沒忍住,笑了。
阿滿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跑回屋裡,跑到何其正跟前,仰著頭說:“爺爺,你師傅說‘還行’。”
何其正愣了一下。
劉藝菲在旁邊笑了。
母親也笑了。
何其正看著阿滿,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那挺好。”他說。
晚上睡覺前,阿滿忽然問劉藝菲:“媽,糟熘三白為甚麼叫糟熘三白?”
劉藝菲想了想,說:“因為用的是糟滷,和三樣白色的東西。”
阿滿說:“哪三樣?”
劉藝菲說:“魚、雞、筍,都是白的。”
阿滿說:“那為甚麼不叫三白糟熘?”
劉藝菲笑了:“你問爺爺去。”
第二天早上,阿滿果然跑去問何其正。
何其正正在廚房裡切菜,聽見這問題,刀停了停。
“叫糟熘三白順口。”他說。
阿滿說:“我覺得三白糟熘也順口。”
何其正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切菜。
阿滿趴在案板邊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爺爺,你以後教我做糟熘三白吧。”
何其正說:“等你長大。”
阿滿說:“長大是多大?”
何其正說:“夠得著灶臺。”
阿滿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灶臺,說:“那我得長好高。”
何其正嘴角動了動。
那天中午,糟熘三白剩的一點,被何其正熱了熱,自己吃了。
阿滿跑過來,扒著桌沿問:“爺爺,好吃嗎?”
何其正說:“好吃。”
阿滿說:“比你師傅做的呢?”
何其正愣了一下,然後說:“差不多。”
阿滿說:“那他會不會說‘還行’?”
何其正這回真的笑了。
阿滿看他笑了,也笑了,跑出去玩了。
何雨柱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
母親走過來,站他旁邊。
“你爸今天心情好了。”她說。
何雨柱嗯了一聲。
母親說:“阿滿那孩子,會說話。”
何雨柱說:“她不是會說話,她是心裡有。”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廚房裡,何其正哼起了小曲。
沒人聽過那是甚麼曲子,但聽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