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天熱得邪乎。
核桃把書包往門口一扔,跑進院子喊:“媽!放假了!”
劉藝菲從堂屋探出頭:“喊甚麼,知道了。”
核桃跑到後院,蹲在雞窩門口數雞。
數了三遍,跑回來說:“媽,雞少了!”
“沒少,那隻蘆花蹲窩裡下蛋呢。”
核桃又跑回去,蹲在雞窩門口等。
等了半天,雞不出來,他起來跑走了。
粟粟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本書,在廊下坐著看。
阿滿跑過去,站在他跟前,盯著他看。
粟粟翻了一頁書,沒抬頭。阿滿又往前湊了湊。
粟粟說:“看甚麼?”
阿滿說:“你。”
粟粟翻了一頁書,不理她。
阿滿站了一會兒,跑走了。
核桃從後院出來,手裡拎著根竹竿,在院子裡比劃。
阿滿跑過去:“哥,給我玩玩。”
核桃把竹竿舉高:“你夠不著。”
阿滿跳了兩下,夠不著,站著不動,看著他。
核桃被她看得受不了了,把竹竿遞過去:“玩一下啊,別弄壞了。”
阿滿接過來,戳了兩下地,還給他:“不好玩。”
核桃愣了。
粟粟在廊下翻了一頁書,說:“她喜歡小的。”
核桃想了想,跑回屋拿了個空火柴盒,蹲地上抓螞蟻。
阿滿立刻湊過去,蹲在他旁邊。
“哥,你抓螞蟻幹嘛?”
“裝盒子裡。”
“裝盒子裡幹嘛?”
“養著。”
兩個腦袋湊在一塊,盯著地上的螞蟻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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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鈞來的時候,快中午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白布褂,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頭裝著兩本書。
何其正在後院澆菜,何雨柱在東廂房裡翻書,聽見院門響,探頭看了一眼。
錢伯鈞站在院子裡,跟劉藝菲說話。劉藝菲把他讓進堂屋,倒了杯茶。
何雨柱出來,喊了一聲“錢叔”。錢伯鈞點點頭,坐下喝茶。
何其正從後院回來,在水龍頭底下洗了把手,在錢伯鈞對面坐下。
錢伯鈞說:“學校來人了。”
何其正沒接話,等著。
錢伯鈞說:“讓我回去代課,語文。”
何其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錢伯鈞看著茶杯,說:“教了一輩子了,放下的時候沒覺著甚麼。現在說能回去,心裡倒拿不準了。”
何其正說:“想去就去。”
錢伯鈞說:“怕教不好現在的學生。”
何其正沒說話,給他續了杯茶。
阿滿從院子裡跑進來,扒著門框往裡看。錢伯鈞看見她,笑了笑。
阿滿跑進來,站在他跟前,盯著他看。
錢伯鈞被她看得發毛,問:“看甚麼?”
阿滿說:“你跟我爺爺下棋嗎?”
錢伯鈞說:“今天不下棋,我們聊天呢。”
阿滿點點頭,跑走了。
錢伯鈞看著她的背影,說:“這孩子,跟誰學的?”
何雨柱說:“跟她自己。”
錢伯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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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錢伯鈞留在何家吃飯。
核桃和粟粟也上了桌,阿滿坐在錢伯鈞旁邊,時不時扭頭看他一眼。
阿滿看人的的時候,特別認真,她的眼睛,純淨的像琉璃。
錢伯鈞被她看得不自在,夾了塊肉放她碗裡。
阿滿低頭吃了,吃完又抬頭看他。
錢伯鈞說:“你看甚麼?”
阿滿說:“你下棋贏過我爺爺。”
錢伯鈞說:“贏過一回。”
阿滿說:“那你厲害。”
錢伯鈞愣了一下,笑了。
吃完飯,錢伯鈞回去了。
何雨水正好帶著景行過來,在院門口碰見公公,說了幾句話。
何雨水進屋,把景行放下,阿滿拉著景行跑後院去了。
何雨水跟劉藝菲在堂屋裡說話。
何雨柱從東廂房出來,聽見何雨水說:“爸好像有心事。”
劉藝菲說:“他們學校讓他回去代課,自己拿不準。”
何雨水想了想,說:“他教了一輩子了,放不下。”
劉藝菲說:“他怕教不好。”
何雨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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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飯,何雨柱說起了這事。
劉藝菲說:“他那人,一輩子要強,老了反而沒底了。”
何雨柱說:“正常。”
何其正在角落裡聽收音機,收音機聲音調低了一點,說了一句:“他教的是小學語文,又不是別的。”
一桌人都看著他。
何其正沒再說話,繼續聽收音機。
何雨柱夾了筷子菜,說:“爸說得對。”
阿滿在旁邊問:“爺爺說甚麼了?”
何雨柱說:“說了你也不懂。”
阿滿說:“那你還說。”
何雨柱被噎住了。
大家都笑了,阿滿有點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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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何雨柱在院子裡站著。
天黑了,月亮還沒出來,星星挺亮。
劉藝菲端了杯茶出來,放在他手裡。
何雨柱喝了一口,說:“你爸那邊有訊息嗎?”
劉藝菲說:“來信了,說九月份退休。”
何雨柱轉過頭看她。
劉藝菲說:“手續辦完就回來。”
何雨柱點點頭。
劉藝菲說:“我想著,到時候去接他。”
何雨柱說:“我去吧。”
劉藝菲愣了一下。
何雨柱說:“你一個人不方便,孩子也得有人看著。我去一趟,把他接回來。”
劉藝菲沒說話,靠在他肩上。
阿滿從屋裡跑出來,強行擠入他們中間,仰著頭看天。
“爸爸媽媽,你們在看甚麼?”
“看星星。”
阿滿看了半天,說:“那顆最亮。”
何雨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認出來是哪顆,但他說:“嗯,那顆最亮。”
阿滿滿意了,拉著他的手說:“爸爸,明天還看。”
何雨柱說:“好。”
劉藝菲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爺倆,嘴角彎了彎。
屋裡,收音機還在響著。核桃和粟粟在堂屋裡玩彈球,景行被何雨水抱回去了。
母親收拾完碗筷,出來看了一眼,又進去了。
何其正坐在角落裡,報紙翻了一頁,沒抬頭。
晚上阿滿不願意一個人睡了,跑去找粟粟,粟粟開頭不知道阿滿的意思。
以為妹妹只是單純的無聊,便跟她聊天玩耍,後來看她遲遲不肯走,才明白她的意思。
把她趕出去了。
阿滿沒有生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何雨柱和劉藝菲已經躺下了,燈關了,風扇嗡嗡轉著。
門被推開一條縫,阿滿探進半個腦袋。
劉藝菲睜開眼:“怎麼了?”
阿滿走進來,站在床邊:“粟粟不跟我睡。”
何雨柱沒睜眼:“那你回自己屋睡。”
阿滿不動。
劉藝菲往裡邊挪了挪:“上來吧。”
阿滿爬上床,往中間擠。何雨柱被擠到床邊,睜開眼看她。阿滿已經躺好了,眼睛閉著,嘴角翹著。
風扇對著床吹,挺涼快的。
何雨柱沒說話,翻了個身。
阿滿睜開眼,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又閉上眼。
過了好一會兒,劉藝菲輕聲說:“睡著了?”
何雨柱說:“沒。”
阿滿的聲音從中間傳出來:“我也沒。”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何雨柱沒辦法,嘆了口氣,嘆氣聲被妻子發覺,劉藝菲發出輕笑。
阿滿也開始呵呵呵的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