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2月19日,正月廿四,雨水,何雨水的生日。
天陰著,沒下雨。那輛白色海拉克斯拐進紗線衚衕,停在14號門口。
後座上,阿滿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哈氣把玻璃弄糊了,用手抹一下,再往外看。
核桃挨著她,也在看。粟粟坐在中間,閉著眼睛。
母親說:“到了。”
何其正沒說話,腿上放著那個陶罈子,從上車就沒撒手。
劉藝菲伸手把阿滿的帽子正了正。
何雨水已經在門口站著,旁邊是錢維鈞,懷裡抱著景行。
孫淑嫻也出來了,站在後頭。
阿滿第一個跳下去,跑到景行跟前,站住,看他。
景行也看她。
阿滿說:“你穿新棉襖了。”
景行沒說話。
阿滿說:“我也有。”
她還是穿著那件舊的。
何雨柱下車,掀開後蓋。
何其正把罈子遞給他,自己慢慢下來。
母親拎著布兜下來。劉藝菲也下車,從貨箱拿出麻袋。
何雨水迎上去,叫了聲媽,叫了聲爸。
母親把布兜給她:“給你的。”
何雨水開啟看了一眼。兩雙鞋,黑麵白底,針腳密密實實。兩雙小的。
“媽,你又做鞋。”
母親說:“穿吧。”
何雨水把鞋收好,抬頭看何其正。
何其正已經把罈子接過來,抱著往裡走。
何雨水看見了,愣了一下:“爸,那是甚麼?”
何其正沒回頭:“佛跳牆,你哥要我做的。”
何雨水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去。
劉藝菲走過來,把麻袋放她腳邊。
麻袋口開著,兩隻螃蟹爪子伸出來,還動著。
“你哥拿的。”
何雨水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何雨柱。
何雨柱把竹筐也放下,掀開布。白菜、蘿蔔、土豆,都帶著泥。
還有一兜蘋果,紅彤彤的。
孫淑嫻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兜蘋果,說:“這蘋果可不好買。”
劉藝菲說:“他哥有門路。”
孫淑嫻點點頭,沒再問。
錢維鈞說:“先進屋,進屋說話。”
一家人往裡走。
堂屋不大,方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何其正把罈子放在桌上,坐下來。
錢維鈞的父親過來招呼,兩個人坐著喝茶。
何雨水把麻袋拎進廚房,劉藝菲跟進去。
母親也進去了。孫淑嫻也進去了。
廚房裡擠了好幾個人。
何雨水把螃蟹倒進盆裡,螃蟹爪子動了動。
孫淑嫻說:“這螃蟹還活著呢。”
何雨水沒接話。
劉藝菲把那兜蘋果放在灶臺上。
孫淑嫻看了一眼,又說:“這蘋果個頭真大。”
何雨水還是沒接話。
母親在旁邊切菜,噔噔噔,沒抬頭,應了一句:“柱子專門給妹妹弄的。”
孫淑嫻愣了愣,站了一會兒,出去招呼客人了。
廚房裡安靜下來。
何雨水站在灶臺前,看著那盆螃蟹,沒動。
劉藝菲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何雨水說:“嫂子。”
劉藝菲說:“嗯?”
何雨水說:“這螃蟹,我哥從哪兒弄的?”
“還有那蘋果。”
劉藝菲還是沒說話,只是溫柔的笑著。
何雨水說:“我爸那個佛跳牆,要用海參、鮑魚那些乾貨。這個年月,這些東西……”
劉藝菲看著她。
何雨水說:“他弄這些,得花多少心思。”
劉藝菲說:“你哥有辦法。”
何雨水說:“我知道他有辦法。我是說……”
她沒說下去。
母親在旁邊切著菜,忽然開口:“你爸提前三天就開始弄。那罈子是從床底下翻出來的,擱了好幾年沒用,他洗了又洗。”
何雨水聽著。
母親說:“你哥弄那些螃蟹,跑了兩趟。頭一趟去,人家說沒了。第二趟去,人家說剛到的貨,他全要了。”
何雨水低著頭。
母親沒看她,繼續切菜,噔噔噔。
何雨水說:“媽。”
母親說:“嗯?”
何雨水說:“我……”
母親說:“別說了,做飯吧。”
何雨水站了一會兒,伸手把螃蟹撈出來,開始刷。
堂屋裡,何其正和錢維鈞的父親坐著喝茶。
錢維鈞的父親說:“老何,你這佛跳牆,很難吃到啊。”(我對把錢維鈞的父親起名錢伯鈞感到抱歉,不寫他的名字了)
何其正說:“嗯。”
錢維鈞的父親說:“當年我去福建遊學的時候,我吃過一回。”
何其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裡,核桃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劃拉。粟粟站在旁邊看。
阿滿和景行坐在門檻上,並排坐著。
阿滿從兜裡掏出個小木頭人,遞給景行。
“給你的。”
景行接過來,看了半天,說:“這是誰?”
阿滿說:“你。”
景行說:“我?”
阿滿說:“嗯,爺爺刻的。”
景行把小木頭人攥手裡,不說話。
吃飯的時候,一桌人圍著方桌坐。
阿滿挨著劉藝菲,景行挨著何雨水,核桃和粟粟坐一塊兒。
孫淑嫻和錢維鈞的父親坐在另一邊,母親和何其正坐一起,何雨柱和錢維鈞坐對面。
那壇佛跳牆擺在中間,蓋子已經揭開。
劉藝菲看了一眼那罈子,沒說話。
五七年還是五八年,何雨柱還沒娶她的時候,有一回他神神秘秘地來找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盅,還是熱的。
他說,我爸做的佛跳牆,我專門給你留的。
她問他,你自己不吃?
他說,我吃過了。你嚐嚐。
她嚐了一口,抬頭看他。他站在那兒,也不說話,就看著她笑。
何雨水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吃。
錢維鈞的父親先舀了一勺佛跳牆在碗裡,夾起放進嘴裡,嚼著嚼著,說:“是這個味兒。”
何其正沒有回答,臉上帶著一點自得。
阿滿看著那盤螃蟹,說:“姑姑,螃蟹怎麼吃?”
何雨水說:“讓你爸給你剝。”
何雨柱伸手拿了一個,開始剝。
剝出肉來,放在阿滿碗裡。阿滿低頭吃。
核桃自己剝,剝得慢,手上都是汁。
粟粟也自己剝,剝得乾淨,放在碗裡,一塊一塊吃。
景行看著阿滿吃,自己不動。
何雨水說:“景行,你怎麼不吃?”
景行沒說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
阿滿說:“他等我呢。”
何雨水說:“等甚麼?”
阿滿說:“等我吃完跟他說話。”
何雨水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吃著吃著,何雨水忽然說:“爸。”
何其正抬頭。
何雨水說:“這佛跳牆,我小時候吃過一回。”
何其正看著她。
何雨水說:“五幾年吧,你做過一次。”
何其正說:“嗯。”
何雨水說:“那天我哥端了一小盅出去,我問他去哪兒,他不說。”
劉藝菲低頭吃飯,沒說話。
何雨水說:“後來我才曉得他給誰送的。”
劉藝菲嘴角彎了一下。
何雨水說:“那時候我就在想,這菜到底有多好吃,值得他那麼寶貝。”
她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嚼著嚼著,她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何雨水說:“爸,比我上次吃過的那回還好吃。”
何其正只是笑笑。
何雨水低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何雨水和劉藝菲收拾桌子,把碗筷端進廚房。母親和孫淑嫻也進去幫忙。
堂屋裡,何其正和錢維鈞的父親坐著喝茶。
院子裡,阿滿和景行又坐到門檻上。
阿滿說:“那個小木頭人,你帶著嗎?”
景行從兜裡掏出來,給她看。
阿滿看了看,說:“沒丟。”
景行說:“沒丟。”
阿滿點點頭。
廚房裡,何雨水站在水池前,手裡拿著碗,沒動。
劉藝菲走過來,把碗接過去,說:“我來。”
何雨水讓開,站在旁邊。
劉藝菲低頭洗碗,沒說話。
何雨水說:“嫂子。”
劉藝菲說:“嗯?”
何雨水說:“我爸那壇佛跳牆,要做好幾天。”
“我媽那雙鞋,要做半個月。”
“我哥那些螃蟹、蘋果,都很難弄到。”
劉藝菲停下洗碗,扭頭看著她。
何雨水說:“我知道這些東西多難弄。”
劉藝菲說:“你知道就行。”
何雨水說:“我就是……”
劉藝菲說:“甚麼?”
何雨水說:“不知道怎麼還。”
劉藝菲看著她,過了一會兒,笑了笑,說:“一家人,不用還。”
何雨水沒說話。
劉藝菲說:“我們是來給你過生日的,不是來讓你還的。”
何雨水低著頭。
劉藝菲轉回去,繼續洗碗。
過了一會兒,何雨水說:“我知道。”
外頭,天快黑了。母親從廚房出來,說:“該走了。”
阿滿跑過來,跑到景行跟前,說:“我走了。”
景行看著她。
阿滿說:“那個小木頭人,你留著。”
景行點點頭。
阿滿跑回車那邊,爬上去。
核桃和粟粟也上去。
劉藝菲上車,母親上車,何其正上車。
何雨柱發動車,倒出去。
何雨水站在門口,看著車開走。
錢維鈞抱著景行站在旁邊。孫淑嫻也站在門口。
車拐彎,看不見了。
何雨水還站著。
孫淑嫻說:“雨水,你爸媽對你真好。”
何雨水說:“嗯。”
孫淑嫻說:“這個年月,能拿出這些東西,不容易。”
何雨水說:“我知道。”
她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景行舉著那個小木頭人給她看。
何雨水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進去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