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收音機放在堂屋條案上,挨著那個老座鐘。
那是個紅燈牌的,核桃殼子擦得鋥亮。
每天早晚,何其正都會開啟聽一會兒新聞,雷打不動。
阿滿早看它不順眼了——憑甚麼這個方盒子能出聲,她不能?
那天下午,何其正聽完了新聞,起身去後院看菜地。
收音機還開著,滋滋啦啦地放著樣板戲。
阿滿蹲在條案底下,仰著頭看了半天。
她站起來,踮腳,夠不著。
搬了個小板凳,站上去,還是夠不著。
她跳下來,跑去找核桃。
“哥,幫我拿那個。”
核桃正趴在桌上寫作業,頭也不抬:“哪個?”
阿滿指著條案上的收音機:“那個。”
核桃看了一眼:“那是爺爺的,不能動。”
阿滿說:“我就看看。”
核桃說:“你會弄壞。”
阿滿盯著他看。
核桃被她看得發毛,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阿滿站了一會兒,自己跑回去了。
她又搬了個凳子,這回是兩個,摞在一起。
顫顫巍巍爬上去,終於夠著了。
收音機正面有四個旋鈕,一大三小。
她挨個擰了一遍。
大的那個一擰,聲音忽大忽小,嚇得她縮回手。
小的那幾個,有的沒反應,有的滋滋響。
她擰到最後一個,忽然沒聲了。
她又擰回來,還是沒聲。
再擰,沒聲。
阿滿站在凳子上,舉著那個旋鈕,愣住了。
旋鈕在她手裡。
她把旋鈕按回去,還是沒聲。
再拔下來,再按回去,沒聲。
她爬下凳子,把旋鈕放口袋裡,跑出去了。
何其正從後院回來的時候,收音機是關著的。
他沒在意,坐下來看報紙。
晚飯前他想聽新聞,擰了一下,沒聲。
再一看,右邊的旋鈕少了一個。
他看著收音機,又看看條案底下的兩個凳子,嘆了口氣。
阿滿躲在院子裡,蹲在海棠樹底下,假裝看螞蟻。
何其正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沒喊她,轉身回去了。
阿滿鬆了一口氣,站起來,拍拍土,往雞窩那邊跑。
那幾只雞正在牆根曬太陽,被她追得滿院飛。
有一隻跑得慢,被阿滿一把薅住尾巴毛。
雞慘叫一聲,回頭就啄。
阿滿縮手,晚了。
手背上紅了一塊,火辣辣的。
她站在那兒,愣了兩秒,嘴一咧,哭起來。
劉藝菲從堂屋跑出來,看見她捂著的手,趕緊拉進屋沖涼水。
阿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說:“雞啄我……”
何雨柱下班回來的時候,阿滿正趴在母親腿上,手揹包著塊紗布,眼睛紅紅的,還在抽搭。
他蹲下來,看了看她的手:“怎麼弄的?”
阿滿說:“雞啄的。”
何雨柱問:“你追雞了?”
阿滿點點頭。
何雨柱說:“那雞呢?”
阿滿愣了一下,搖頭。
何雨柱站起來,往後院走。
那幾只雞還在牆根蹲著,縮成一團,但少了一隻。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晚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盤紅燒雞塊。
何其正做的。
阿滿盯著那盤雞,半天沒動筷子。
核桃夾了一塊,嚼了嚼,說:“好吃。”
粟粟沒說話,但吃了兩塊。
阿滿抬頭看看何雨柱,又看看何其正,小聲問:“爺爺,這是那隻雞嗎?”
何其正沒說話,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她碗裡。
阿滿低頭看著那塊肉,小聲說:“它啄我。”
何其正說:“嗯。”
阿滿說:“那它該被吃嗎?”
何其正沒回答。
劉藝菲在旁邊說:“吃吧,紅燒的。”
阿滿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她又夾了一塊。
吃完飯,阿滿跑到何其正跟前,從兜裡掏出那個旋鈕,放在他手裡。
何其正低頭看著那個旋鈕,又看看她。
阿滿說:“不是我弄壞的。”
何其正看著她。
阿滿被他看得發毛,低下頭,小聲說:“是我弄壞的。”
何其正沒說話,站起來,走到條案前,把旋鈕按回去,擰了擰。
收音機響了,滋滋啦啦的。
他又擰了幾下,聲音清了。
阿滿站在旁邊看,眼睛亮亮的。
何其正轉身,看著她,忽然說:“以後想聽,讓爺爺給你開。”
阿滿點點頭。
何其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回裡間去了。
晚上躺下,劉藝菲跟何雨柱說起這事,笑得不行。
何雨柱說:“雞啄她,她就吃了雞。”
劉藝菲說:“那隻雞冤不冤?”
何雨柱想了想,說:“冤。”
劉藝菲說:“那你還吃?”
何雨柱說:“好吃。”
劉藝菲笑出聲。
阿滿的房間裡,早就沒聲了。她今天累壞了,睡得呼呼的。
何雨柱看著天花板,忽然說:“爸今天摸她頭了。”
劉藝菲說:“看見了。”
何雨柱說:“爸很少摸誰頭。”
劉藝菲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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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滿蹲在後院,盯著那幾只雞看。
蘆花雞帶著剩下的四隻縮在牆角雞窩,擠成一團。
它們已經三天沒敢出來曬太陽了。
核桃從屋裡跑出來,蹲在她旁邊。
“你幹嘛呢?”
阿滿說:“看雞。”
核桃看了一會兒,說:“它們好像在發抖。”
阿滿說:“嗯。”
核桃說:“你為甚麼老看它們?”
阿滿說:“我想讓它們啄我。”
核桃愣了一下:“你有病吧?”
阿滿瞪他一眼。
核桃說:“啄你多疼啊。”
阿滿說:“疼就疼唄,疼完就有雞吃了。”
核桃明白了。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你自己等吧,我可不陪你發瘋。”
阿滿不理他,繼續盯著那幾只雞。
蘆花雞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把頭埋進翅膀裡。
阿滿蹲了半天,那幾只雞一動不動。
她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雞們往後縮了半步。
她又邁一步,雞們又縮半步。
阿滿追,雞跑。
追到牆角,雞沒路了。
阿滿伸手去摸,蘆花雞一縮,從她胳膊底下鑽出去,帶著其他幾隻滿院飛。
阿滿追不上,站在原地跺腳。
粟粟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慢悠悠走過來。
“你追不上。”
阿滿說:“我知道。”
粟粟說:“它們現在怕你。”
阿滿說:“我知道。”
粟粟說:“你越追它們越跑。”
阿滿轉過頭看他:“那怎麼辦?”
粟粟想了想,說:“你蹲著別動,它們一會兒就回來。”
阿滿半信半疑,蹲下來,不動了。
那幾只雞在院子另一頭縮著,探頭探腦往這邊看。
過了一會兒,蘆花雞果然慢慢走回來,一邊走一邊盯著阿滿。
阿滿想動,粟粟按住她。
“別動。”
阿滿忍著,一動不動。
蘆花雞走到她跟前,歪著頭看她。
阿滿看著它,它看著阿滿。
對視了半天,蘆花雞啄了啄地上的土,走了。
阿滿洩了氣。
“它不啄我。”
粟粟說:“它學精了。”
阿滿說:“那我以後都沒雞吃了?”
粟粟沒說話。
何雨柱從書房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
“怎麼了?”
阿滿抬頭看他,委屈巴巴:“雞不啄我了。”
何雨柱看看那幾只雞,又看看阿滿,忽然笑了。
“想吃雞?”
阿滿點點頭。
何雨柱轉身進屋。
過了一會兒,何其正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拎著刀,往後院走。
阿滿眼睛亮了。
何其正走到雞窩前,伸手一抓,蘆花雞就被拎起來了。
它撲騰了兩下,叫了兩聲,然後就沒了聲。
阿滿站在旁邊看,眼睛都不眨。
何其正拎著雞進廚房,阿滿跟在後頭,扒著門框往裡看。
劉藝菲從堂屋出來,看見何雨柱站在院子裡笑,問:“怎麼了?”
何雨柱指了指廚房:“阿滿想吃雞。”
劉藝菲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怎麼想出來的?”
何雨柱說:“蹲了半天,想讓雞啄她,雞不上當。”
劉藝菲笑得不行。
晚上吃飯,桌上又多了一盤紅燒雞塊。
阿滿盯著那盤雞,看了半天,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核桃說:“好吃嗎?”
阿滿點點頭,又夾了一塊。
粟粟在旁邊慢悠悠說了一句:“這隻雞冤不冤?”
阿滿想了想,說:“不冤。”
粟粟說:“為甚麼?”
阿滿說:“它讓我等了半天。”
一桌人都笑了。
何其正坐在角落,嘴角動了動。
母親一邊給阿滿擦嘴一邊笑。
何雨柱低頭吃飯,嘴角彎著。
阿滿吃了兩塊,忽然抬頭問:“爸,那幾只雞還會啄我嗎?”
何雨柱說:“不會了。”
阿滿說:“為甚麼?”
何雨柱說:“它們現在知道,啄你就會被吃。”
阿滿想了想,說:“那它們挺聰明的。”
劉藝菲笑得筷子都掉了。
何其正站起來,又去廚房盛了碗湯,放在阿滿手邊。
阿滿抬頭看他,喊了聲“爺爺”。
何其正“嗯”了一聲,回角落繼續看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