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批下來那天,何雨水是跑著來的。
何雨柱下班回來,剛進院子,就看見何雨水抱著景行站在堂屋門口,臉上帶著笑。
阿滿蹲在她腳邊,正跟景行一起看螞蟻。
“哥!”何雨水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
何雨柱走過去,阿滿抬頭喊了聲“爸爸”,又低頭繼續看螞蟻。
何雨水說:“黃師傅那房子,批下來了!”
何雨柱點點頭,往堂屋走。
何雨水跟在後面,絮絮叨叨:“今天主任親自把材料送上去的,下午就批了。黃師傅拿到通知的時候,手都在抖,當著全辦公室人的面哭了。”
劉藝菲從廚房探出頭,問:“批的是哪套?”
何雨水說:“大的,十八平那套!主任那侄子,這回沒戲了。”
母親在旁邊看書,頭也不抬地說:“該。”
晚飯的時候,何雨水話特別多。
說黃師傅拿到通知後,黃師孃跑供銷社來,拉著主任的手一個勁兒說“謝謝”。
主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裡說著“應該的應該的”,眼睛都不敢看人。
阿滿問:“姑姑,那個黃師傅家有小孩嗎?”
何雨水說:“有,三個。”
阿滿想了想,問:“那他們以後住哪兒?”
何雨水說:“住新房,十八平。”
阿滿算了算,說:“那也挺小的。”
一桌人都愣住了。
核桃說:“比你那屋小多了。”
阿滿點點頭,繼續吃飯。
何雨柱低頭吃飯,嘴角彎了一下。
吃完飯,天黑了。
何雨水抱著景行回去,阿滿站在院門口送,揮了半天手。
過了一會兒,院門響了一下。
許大茂探頭進來,看見何雨柱,擠眉弄眼。
何雨柱站起來,往書房走。許大茂跟在後頭,進了書房就把門關上。
“柱子哥,”許大茂壓低聲音,“黃師傅那事,成了。”
何雨柱說:“知道了。”
許大茂說:“我今天在供銷社碰見後勤老張,他說主任那侄子氣得不行,跟人喝酒罵了一晚上。”
何雨柱沒說話。
許大茂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柱子哥,你說主任以後會不會查這事是誰傳的?”
何雨柱說:“查到了又怎麼樣?”
許大茂愣了愣,撓撓頭,說:“也對,我就是傳了幾句話。”
何雨柱說:“回去吧。”
許大茂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柱子哥,那我走了啊。”
何雨柱點點頭。
許大茂出去後,何雨柱在書房坐了一會兒。
阿滿的聲音從堂屋傳來,不知道在跟母親說甚麼,咯咯地笑。
九點多的時候,他站起來,推門出去。
路過阿滿房間,門開著一條縫。
他往裡看了一眼,阿滿已經躺床上了,被子蓋得好好的,檯燈亮著。
她沒睡,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何雨柱推門進去,在床邊坐下。
“怎麼還不睡?”
阿滿說:“在想事情。”
何雨柱說:“想甚麼?”
阿滿說:“那個黃師傅家,十八平夠住嗎?”
何雨柱想了想,說:“比十五平好一點。”
阿滿說:“那他們家小孩能自己睡一屋嗎?”
何雨柱說:“不能。”
阿滿說:“那還是擠。”
何雨柱看著她,沒說話。
阿滿忽然說:“爸爸,我們家好大。”
何雨柱愣了一下。
阿滿說:“我有一間,核桃有一間,粟粟有一間,你們有一間,還有一間小書房。”
何雨柱說:“嗯。”
阿滿說:“那個黃師傅家小孩,以後能來我們家玩嗎?”
何雨柱說:“能。”
阿滿點點頭,伸手關了檯燈。
黑暗裡,她的聲音傳出來:“爸爸晚安。”
何雨柱說:“晚安。”
他走出去,輕輕關上門。
走廊裡,粟粟房間的門也開著一條縫。
他往裡看了一眼,粟粟已經睡著了,月光照在他臉上。
核桃的房間門關著,裡面靜悄悄的。
何雨柱站了一會兒,回主臥。
劉藝菲已經躺下了,靠在床頭看書。
何雨柱躺下,看著天花板。
劉藝菲翻了一頁書,忽然說:“雨水今天高興壞了。”
何雨柱說:“嗯。”
劉藝菲說:“黃師傅那事,是你辦的?”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合上書,關燈躺下。黑暗裡,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
“睡吧。”她說。
過了一會兒,劉藝菲忽然輕聲說:“阿滿今天問我,那個黃師傅家小孩,以後能不能來咱家玩。”
何雨柱說:“我知道。”
劉藝菲說:“你怎麼知道?”
何雨柱說:“她剛才跟我說了。”
劉藝菲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兩人就那麼躺著,誰也沒睡著,但誰也沒再說話。
月亮慢慢移過去,照在窗臺上,照在那盆母親養了好些年的文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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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傅搬家那天,是個星期六。
何雨水回來吃飯的時候說的。
她說黃師孃一大早就起來收拾,把那些破破爛爛的傢俱歸攏到一起,捆的捆,包的包。
隔壁鄰居都來幫忙,有幫著抬櫃子的,有幫著抱被褥的,還有幫著看孩子的。
“黃師傅站在那間住了十幾年的舊屋裡,看了好一會兒。”
何雨水說,“後來他跟我說,雨水,我在這屋裡娶的媳婦,生的仨孩子,老太太在這兒躺了十年。現在要走,還真有點捨不得。”
劉藝菲問:“那間舊屋呢?”
何雨水說:“分給主任那侄子了。小兩口昨天就搬進去了,高興得不行。”
母親在旁邊做針線,頭也不抬地說:“那也合適,人家確實沒房。”
何雨水點點頭:“黃師孃還說,等安頓好了,要請大夥兒吃頓飯。黃師傅在旁邊說,吃甚麼飯,省省吧,那錢留著給孩子買點啥不好。兩口子拌了幾句嘴,最後也沒爭出個結果。”
阿滿在旁邊聽見了,問:“姑姑,那個黃師傅家小孩,能來我們家玩嗎?”
何雨水愣了一下,看看何雨柱。
何雨柱低頭吃飯,沒說話。
阿滿又問一遍:“能嗎?”
何雨水說:“能,等他們安頓好了,姑姑帶他們來。”
阿滿滿意了。
晚上吃飯,阿滿又問起黃師傅家小孩的事。
何雨水說:“姑姑跟他們說了,等過幾天,帶他們來玩。”
阿滿問:“他們叫甚麼?”
何雨水想了想:“老大叫黃建國,老二叫黃建紅,老三叫黃建英。”
阿滿唸了一遍,念得亂七八糟。
核桃在旁邊笑,阿滿瞪他一眼,他不笑了。
吃完飯,阿滿拉著何雨柱的手,說:“爸爸,姑姑說帶黃師傅家小孩來玩,他們來了,我能把我的玩具給他們玩嗎?”
何雨柱說:“能。”
阿滿想了想,又問:“那他們要是喜歡,能拿走嗎?”
何雨柱說:“你自己決定,那是你的。”
阿滿點點頭,跑去跟劉藝菲顯擺了。
何雨柱站在院子裡,點了根菸。
他想起何雨水說的那些話——黃師傅站在舊屋裡,看了好一會兒;
黃師孃說要請客,兩口子拌了幾句嘴;
主任侄子搬進那間十五平的舊屋,小兩口高興得不行。
他抽完煙,站了很久,才轉身進屋。
路過阿滿房間,門開著一條縫。
她正趴在床上,抱著那個布娃娃,跟它說話。
聲音小小的,聽不清在說甚麼。
他站了一會兒,回主臥。
劉藝菲已經躺下了,靠在床頭看書。
何雨柱躺下,看著天花板。
劉藝菲翻了一頁書,忽然說:“阿滿剛才問我,那個黃師傅家小孩,會不會也想要個布娃娃。”
何雨柱說:“你怎麼說?”
劉藝菲說:“我說,你想要就再給你買一個。”
何雨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阿滿的房間裡傳來一聲響動,像是翻身,又像是夢話。
何雨柱看著天花板,忽然說:“那個黃師傅,以後會不會想起來,這事是怎麼成的?”
劉藝菲說:“想不起來。”
何雨柱說:“為甚麼?”
劉藝菲說:“他連誰幫的他都不知道。”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笑了一下,輕聲說:“你這種人,做了好事也不留名。”
何雨柱說:“不留。”
劉藝菲說:“我知道。”
兩人都不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阿滿起得最早。
她自己穿好衣服,跑到院子裡,蹲在海棠樹底下看螞蟻。
何雨柱出來的時候,她正用小木棍扒拉著土。
“爸爸,”她頭也不抬,“今天姑姑會帶黃師傅家小孩來嗎?”
何雨柱說:“不知道。”
阿滿說:“那我等著。”
何雨柱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扒土。
過了一會兒,阿滿忽然說:“爸爸,你說他們家的房子,真的只有十八平嗎?”
何雨柱說:“真的。”
阿滿說:“那他們怎麼住?”
何雨柱想了想,說:“擠著住。”
阿滿點點頭,繼續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