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何雨水才來。
何雨柱在書房坐著,聽見院門響,接著是阿滿的聲音:“姑姑!”
他沒動,繼續翻手裡的書。
劉藝菲從廚房探出頭,招呼了一聲:“雨水來了?正好,吃飯。”
何雨水抱著景行進來,阿滿跟在後頭,兩個小的並排站著互相看。
核桃從他屋裡出來喊了聲“姑姑”,粟粟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何雨柱出來時,一大家人已經圍桌坐下了。
他掃了一眼——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母親挨著父親,劉藝菲旁邊空著位子等他,何雨水抱著景行擠在一頭,阿滿和核桃擠在另一頭,粟粟站旁邊等著加凳子。
他坐下,劉藝菲給他遞了雙筷子。
何雨水吃了兩口飯,忽然嘆了口氣。
母親看她一眼:“怎麼了?”
何雨水放下筷子,壓低聲音:“我們單位黃師傅,出大事了。”
劉藝菲問:“甚麼大事?”
何雨水說:“分房的事。他家六口人擠一間,十五平米。老太太跟他大孫女睡一張床,中間拉個簾子。兩口子帶小兒子睡另一頭,還有個閨女十七了,跟她哥中間也拉個簾子。您能想象嗎?十七的大姑娘了。”
母親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核桃插嘴:“十七了還跟哥一屋?”
何雨水說:“沒別的屋。他們家就一間,十五平。”
核桃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何雨水繼續說:“這回單位好不容易分到兩套新房,一套大的十八平,一套小的十五平。按條件,黃師傅工齡最長,困難最大,那套大的肯定該給他。可主任想給他侄子留著——他侄子剛結婚,沒房,住女方家擠著。主任就卡著黃師傅的材料不往上遞,說讓他等下一批。”
劉藝菲問:“下一批甚麼時候?”
何雨水冷笑一聲:“誰知道呢?去年隔壁單位分房,有人拿菜刀去房管科,把門檻都踩破了,才分到一間。我們單位這個主任,想給誰就給誰,材料不遞,你找誰都沒用。”
阿滿在旁邊問:“拿菜刀幹嘛?”
沒人回答她。
何雨柱夾了一筷子菜,沒說話。
吃完飯,何雨水坐了一會兒就抱著景行回去了。
阿滿站在院門口送,揮了揮手,跑回來拉何雨柱的手。
“爸爸,那個黃師傅是誰?”
何雨柱說:“你姑姑的同事。”
阿滿想了想,問:“他家沒房子?”
何雨柱說:“有,太小了。”
阿滿說:“比咱家小嗎?”
何雨柱愣了一下。
他看看堂屋——這屋是1968年新蓋的,寬敞亮堂,一百多平,還有東西廂房,每個都有四五十平方。
自己那邊是蘇州式小樓,面積更大,也有東西廂房。
加起來五六百平方。
當年經租事情後,再沒人來問過。
他說:“比咱家小。”
阿滿點點頭,跑進屋去了。
劉藝菲從廚房出來,站在他旁邊。
“雨水說那事……”她頓了頓,“你聽見了?”
何雨柱說:“聽見了。”
劉藝菲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她也沒再問,轉身進去了。
何雨柱站在院子裡,點了根菸。
他想起何雨水說的那些數字——六口人,十五平,老太太睡門背後,十七的大姑娘拉簾子。
又想起剛才阿滿那句“比咱家小嗎”。
他抽完煙,轉身進屋。
堂屋裡,父親已經回裡間了,母親在看書。
劉藝菲在收拾碗筷,阿滿蹲在門口看螞蟻——其實天黑了,甚麼也看不見,她就是蹲著。
母親頭也不抬,忽然說了一句:“那個黃師傅,雨水唸叨好幾回了。”
何雨柱站住。
母親繼續說:“老實人,不會爭。”
說完這句,她繼續做針線,不再開口。
何雨柱站了一會兒,進書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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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大茂是三天後來的。
那天是星期天,何雨柱沒上班,在書房裡翻書。
阿滿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那幾只雞,追得雞滿院飛。
劉藝菲在堂屋跟母親說話,父親在後院澆菜。
院門被推開,許大茂探進半個腦袋,看見阿滿就笑了:“阿滿,追雞呢?”
阿滿看了他一眼,繼續追,沒理他。
許大茂訕訕地往九號院書房走。
何雨柱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本書,見他進來,沒動。
許大茂自己坐下,壓低聲音說:“柱子哥,你讓我打聽那個主任的事,我打聽了。”
何雨柱放下書,看著他。
許大茂往前湊了湊:“供銷社那個主任,姓周,五十一,幹了一輩子了。人不貪,就是好面子。去年評先進沒評上,嘀咕了小半年。他那個侄子,是他親妹妹的兒子,從小沒了爹,算他拉扯大的。”
何雨柱點點頭。
許大茂又說:“分房這事,現在卡在哪兒呢?材料在主任手裡,他不往上遞,上面就不知道有黃師傅這個人。但問題是,材料早晚得遞,年底之前不遞,名額就作廢了。他就是在拖,拖到最後一刻,說不定就把那名額給他侄子了。”
何雨柱問:“他侄子甚麼情況?”
許大茂說:“剛結婚,沒孩子,住女方家。女方家也擠,三間屋住七八口人,小兩口天天吵架。他心疼侄子,想給弄套房。”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黃師傅呢?”
許大茂說:“六口人擠一間,十五平,老太太睡門背後,十七的閨女拉簾子。你去他們單位打聽,隨便拉個人都知道。老黃這人老實,不會爭,就知道等。”
何雨柱沒說話。
許大茂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柱子哥,你到底想怎麼辦?”
何雨柱看他一眼,忽然說:“你不是認識供銷社後勤的人嗎?”
許大茂一愣:“認識,怎麼了?”
何雨柱說:“你去找他喝酒,聊閒天,把黃師傅家的情況說一說。”
許大茂說:“然後呢?”
何雨柱說:“然後就不用你管了。”
許大茂眨眨眼,有點明白了。
晚上吃飯,阿滿話特別多。
說今天追雞追累了,說雞跑得比她還快,說她明天還要追。
核桃說:“雞都被你追瘦了。”
阿滿說:“沒有。”
粟粟在旁邊冒了一句:“瘦了一隻,我看見了。”
阿滿愣了一下,說:“那它該瘦。”
一桌人都笑了。
雨水也來了,帶著景行。
景行跟阿滿並排坐著,兩個小的誰也不說話,但胳膊挨著胳膊。
吃完飯,何雨水幫著收拾碗筷,劉藝菲在旁邊。
何雨水忽然壓低聲音說:“嫂子,我們單位黃師傅那事,這兩天好像有點動靜。”
劉藝菲看她一眼:“甚麼動靜?”
何雨水說:“大家都在傳他家的情況。老太太睡門背後,十七的閨女拉簾子,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主任這兩天臉色不太好,見人都躲著走。”
劉藝菲沒接話,往何雨柱的方向看了一眼。
何雨柱正坐在母親旁邊,面前攤著本書,好像甚麼都沒聽見。
兩天後,許大茂又來了。
這回他一臉興奮,進門就壓低聲音說:“柱子哥,成了!”
何雨柱看著他。
許大茂說:“我跟後勤老張喝了頓酒,把黃師傅家的情況一說,老張第二天就傳開了。現在供銷社上上下下都知道黃師傅家六口人擠一間,老太太睡門背後。主任這兩天被人問了好幾次‘黃師傅那材料遞了沒有’,他臉上掛不住,昨天下午把材料遞上去了。”
何雨柱點點頭。
許大茂說:“這就完了?”
何雨柱說:“完了。”
許大茂愣了愣,撓撓頭,說:“柱子哥,你這招……也太簡單了。”
何雨柱沒說話。
許大茂站了一會兒,自己走了。
晚上躺下,劉藝菲靠過來,輕聲說:“雨水今天又來了,說黃師傅的材料遞上去了。”
何雨柱看著天花板:“嗯。”
劉藝菲說:“主任這下不敢卡了吧?”
何雨柱說:“不敢了。”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怎麼做到的?”
何雨柱說:“沒做甚麼。”
劉藝菲笑了,拍他一下:“不說算了。”
何雨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劉藝菲說:“那個黃師傅,分到房之後,是不是就能好一點?”
何雨柱想了想,說:“十八平,六口人,能好多少?”
劉藝菲沒說話。
何雨柱又說:“但比十五平好。”
“這三平方解決不了問題,但能解決一個詞-公平!”
劉藝菲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阿滿的房間裡,檯燈早就滅了。
她睡得正香,不知道做了甚麼夢,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