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太陽出來了。
雪停了兩天,衚衕裡的雪掃到兩邊,堆成小雪山。
陽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阿滿一早就在堂屋裡轉悠,看看奶奶,看看門口,看看九號院那邊。
核桃和粟粟還在九號院沒過來,她等了一會兒,跑到奶奶跟前。
“奶奶,哥哥。”
“哥哥還沒起呢。”奶奶低頭做針線,“星期天,讓他們多睡會兒。”
阿滿站著想了想,又跑到門口,往外看。
何雨柱從九號院過來,看見她站在那兒,彎腰把她抱起來。
“阿滿想出去玩兒?”
阿滿點點頭。
“行。”何雨柱說,“爸爸帶你去公園。”
公園不遠,開車十分鐘。
阿滿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車子拐進一條街,路兩邊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冰凌。
“爸爸,那是甚麼?”
“冰。”
阿滿盯著看了一會兒,又問:“為甚麼掛著?”
“下雪化了,又凍上,就掛著。”
阿滿點點頭,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
車子停在公園門口。
何雨柱抱著她往裡走,公園裡人不多,幾個老人在亭子裡下棋,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個嬰兒慢慢走。
阿滿四下裡看,甚麼都新鮮。
“爸爸,湖。”
湖面結了冰,白茫茫一片,幾個小孩在冰上跑。
“能下去嗎?”阿滿問。
“不能。”何雨柱說,“等凍實了才行。”
阿滿“哦”了一聲,繼續看。
他們沿著湖邊慢慢走。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沒有風。
阿滿走了一會兒,伸出小手:“爸爸,熱。”
何雨柱把她抱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
阿滿高了,看得更遠,興奮地東張西望。
走到湖對岸的時候,何雨柱腳步頓了一下。
長椅那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灰棉襖的男人,一個穿深色棉袍的女人。隔著幾十步遠,那兩個人正往這邊看。
何雨柱只看了一眼,就轉過身,往回走。
“爸爸,去哪兒?”阿滿問。
“那邊人多,咱們去人少的地方。”
阿滿不疑有他,繼續騎在爸爸脖子上,看樹,看天,看遠處的小孩。
何雨柱走出一段,側了側身,用身體擋住阿滿。
那兩個人沒有跟過來。
他們在公園裡又逛了半個鐘頭。
阿滿看見一隻野貓,非要追著看。
何雨柱跟著她,看她蹲在灌木叢邊上,對著貓“喵喵”叫。
貓看了她一眼,慢悠悠走了。
阿滿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貓不跟我玩兒。”
“貓怕生。”何雨柱說,“下次再來,它就認識你了。”
阿滿點點頭,牽著他的手往回走。
走到公園門口的時候,何雨柱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還在。站在更遠的地方,隔著一條馬路,往這邊看。
阿滿正低頭研究自己的鞋帶,甚麼也沒看見。
何雨柱抱起她,上了車。
車子發動,開出去。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兩個人還站在那兒,沒動。
回到家,核桃和粟粟已經在院子裡了。
核桃在堆另一個雪人,粟粟在旁邊遞樹枝。
阿滿一下車就跑過去,跑到半路摔了一跤,自己爬起來,繼續跑。
三個孩子擠在雪人們旁邊。
劉藝菲站在月亮門邊,看了一會兒,走到何雨柱旁邊。
“回來了?”
“嗯。”
“公園好玩嗎?”
“還行。”何雨柱說,“阿滿追貓來著。”
劉藝菲笑了,看著院子裡三個孩子。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著孩子們。
晚上吃完飯,阿滿困了,劉藝菲抱她上樓睡覺。
何雨柱在書房坐著,面前攤著一本書,沒看。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白天那兩個人。
穿著灰棉襖的男人,深色棉袍的女人。
隔著馬路站著,往這邊看。
他們是誰?
他不知道。但他隱隱猜得到。
十月底那個清晨,門墩旁的藤籃,藍底白花的薄棉被,紅紙上的生辰八字,還有那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
“其家世清白。”
“永不追回。”
那字跡清秀有力,墨色沉穩。
今天那兩個人,站得遠遠的,只是看著。
他們知道阿滿在這兒。
他們知道她過得好。他們只是……想看一眼。
他們,也帶不走阿滿了,她早就是何家的一份子,不屬於他們了。
何雨柱坐了很久,起身走到窗邊。
七號院裡,核桃和粟粟堆的雪人們還站在那兒,歪歪扭扭的。
月光照著,雪人投出淡淡的影子。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書房,穿過月亮門,進了七號院。
母親還在堂屋做針線,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還沒睡?”
“一會兒就睡。”何雨柱坐下來。
母親繼續做針線,沒說話。
爐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過了很久,何雨柱說:“媽,今天在公園,看見兩個人。”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縫。
“一直往這邊看。”
母親沒抬頭,輕聲問:“甚麼人?”
何雨柱搖搖頭:“不知道。”
母親點點頭,不再問了。
又過了一會兒,母親說:“不管甚麼人,阿滿現在是咱們家的。”
何雨柱沒說話。
母親放下針線,看著壁爐裡跳動的火苗。
“阿滿落到咱們門口。往後,就在這兒紮根,誰也帶不走。”
何雨柱點點頭。
母親又拿起針線,繼續縫。
何雨柱坐了一會兒,起身往裡間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低著頭,一針一線,燈光把她照得很柔和。
二樓,劉藝菲已經躺下了,阿滿在她旁邊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何雨柱輕輕走過去,站在小床邊看了一會兒。
阿滿小臉睡得紅撲撲的,睫毛長長的,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他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
阿滿動了動,翻個身,繼續睡。
劉藝菲輕聲問:“還不睡?”
何雨柱躺下,沒說話。
劉藝菲靠過來,靠在他肩上。
過了很久,何雨柱說:“今天那兩個人,又來了。”
劉藝菲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手上。
“他們只是看著,沒過來。”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阿滿看見了嗎?”
“沒有。”
劉藝菲點點頭。
窗外,月亮很亮。雪地映著月光,白茫茫一片。
小床上,阿滿睡得沉沉的,甚麼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