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何雨柱難得休息,一早便進了九號院小樓的書房。
這間書房大,四壁書架擺滿古書和外文書籍,靠牆一張大書桌,窗戶正對著院子。
他今天要歸置歸置——牆上空蕩蕩的,掛兩幅字畫正好。
先從空間裡取出那幅《群蝦圖》。
十幾只蝦,水墨淋漓,須爪靈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紙上游出來。
這是沈老師的真跡,他當年花了大價錢求來的。
那時候齊老還住在雨兒衚衕,何雨柱託人遞了話,親自登門求畫。
沈老師也是個有趣的老頭,即使雨水是他徒弟,也沒少收,但何雨柱是甚麼人?能花錢搞定的事情,肯定不會動用人情。
照著高的價格給了,避免了哪隻蝦是缺胳膊少腿的。
如今掛在書房裡,正合適。
他退後幾步端詳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
又從空間裡取出那幅字——“同心協力,建設祖國”,一號首長送的結婚賀禮。
一屋子的書,雖然可以收起來,但何雨柱不想,一家人都要讀書,掛個東西鎮著。
這字一直沒裝裱,今天得自己動手。
工具都是現成的,綾子、漿糊、軸頭,書房裡一應俱全。
他坐在書桌前,慢慢裁綾子,抹漿糊,動作極穩。
正忙活著,院門響了一聲,是何雨水抱著景行進了七號院。
母親在堂屋接著,讓她歇著。
何雨水坐了會兒,一如既往的問:“我哥呢?”
“在九號院書房呢,折騰一上午了。”
何雨水便把孩子交給母親,自己穿過月亮門往九號院去。
推開書房門,見何雨柱正低頭裱字,桌上擺著綾子軸頭。
她先沒在意,目光落在牆上那幅畫上,整個人就釘住了。
是老師的畫。
沈老師的蝦,她太熟悉了。
從小跟著學畫,老師一筆一劃教她,畫了無數遍。
那筆法、那墨韻、那股子靈動勁兒,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幅畫她沒見過,但那種感覺,就像老師站在面前。
她站著不動,眼眶一下就紅了。
何雨柱抬頭看她,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
何雨水沒說話,盯著那幅畫,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何雨柱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肩膀:“看畫就看畫,哭甚麼?”
“我……”何雨水張了張嘴,聲音發哽,“老師的畫……”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說:“嗯,齊老的。”
何雨水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起老師,想起那些年跟著學畫的時光,想起老師手把手教她畫蝦的樣子,想起師兄師姐們……
如今老師不在了,師兄師姐們散的散,落的落,只有她還好好的。
她知道是哥哥護著她,可越是這樣,心裡越難受。
何雨柱沒再說話,只是站在旁邊,手搭在她肩上。
過了好一會兒,何雨水擦了擦眼睛,啞著嗓子問:“哥,這畫哪兒來的?”
“那年齊老還住雨兒衚衕的時候,我去求的。”何雨柱說,“花了不少錢。”
何雨水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說:
“畫得真好……老師那時候畫蝦,一筆是一筆,從來不改……”
何雨柱聽她絮絮叨叨說,不插嘴。
等她說完,才問:“餓了沒?讓媽給你下碗麵?”
何雨水搖搖頭,又看了看桌上那幅字,問:“那是甚麼?”
何雨柱說:“結婚那年,一號首長託人送的。”
何雨水走過去看,字還沒裱完,但能看清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哥,你命真好。”
何雨柱笑了笑:“命好?你命不好?”
何雨水沒答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幅畫,才推門出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藝菲回來了。
她在七號院堂屋停好腳踏車,進正房,母親正擺碗筷。
何雨水抱著景行坐一邊,核桃和粟粟圍著阿滿玩。
阿滿穿著小花襖,在毯子上走來走去,手裡抓著一塊布頭。
劉藝菲臉色平靜,但何雨柱看了一眼,覺得有點不對勁。他問:“怎麼了?”
劉藝菲坐下來,說:“今天學校有人找我。”
一屋子人都停了動作。
母親放下筷子,看著她。何雨水也抬頭。
劉藝菲繼續說:“有人反映我上課讀‘課外書’——就是《背影》那些。有人把我叫去談話,讓我填表。”
何雨柱眉頭動了動:“然後呢?”
“填了就完了。”劉藝菲說,“那個來談話的,姓張,他還是那樣說:‘劉老師,你就隨便填幾行,寫兩句就行’。我就寫了‘讀了幾篇散文,教學生認字’。他看了看,說‘行,沒事了’。”
何雨水鬆了口氣,母親也重新拿起筷子。
何雨柱問:“是誰反映的?”
劉藝菲搖搖頭:“他沒說,我也沒問。不過他說,下午可能還要來家裡一趟,走個過場。”
何雨柱點點頭,沒再說話。
飯桌上,核桃還在唸叨冉老師,粟粟安靜吃飯,阿滿抓著勺子往嘴裡塞,弄得滿臉都是。
母親一邊給她擦一邊笑:“這丫頭,吃飯跟打仗似的。”
一家人又說說笑笑起來。
下午兩點多,七號院的院門被人敲響了。
許大茂今天休息,也來了,正坐在堂屋喝茶,聽見敲門聲,探出頭去看:“誰啊?”
門外進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藍色幹部服,戴著紅袖章。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圓圓的,看著挺和氣。
“請問,這是何雨柱同志家嗎?”
許大茂往後退了一步,朝裡面喊:“柱子哥,有人找。”
何雨柱從九號院過來,看了一眼來人:“是我。甚麼事?”
領頭那人笑著上前:“何同志,我們是街道g。w會的,來了解點情況。劉藝菲同志是您愛人吧?”
何雨柱點點頭:“是。進屋說吧。”
他把人讓進堂屋。
母親正帶著阿滿在裡間,聽見動靜沒出來。
劉藝菲也從九號院過來,站在一邊。
領頭那人目光掃過堂屋,落在牆上那兩張照片上。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那照片裡的人,他認得。
胡公、鄧大姐、農夫……
還有眼前這對夫妻。
他乾咳一聲,說:“何同志,是這樣的,今天學校那邊接到一份反映材料,說劉老師上課讀一些舊文章。按規矩,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
何雨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人繼續說:“當然,我們相信劉老師是認真負責的好老師。不過程式要走一走,您理解。”
何雨柱點點頭:“理解。您問。”
那人便問了幾個問題,都是走過場。
劉藝菲一一回答,態度平靜。
旁邊那個女的還拿本子記,但記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問完了,領頭那人站起來,笑著說:
“行,情況清楚了。劉老師教學認真,那些文章嘛,也是教育學生,沒甚麼問題。我們回去就銷案。”
何雨柱也站起來:“辛苦幾位跑一趟。”
頓了頓,又說,“稍等。”
他轉身去了九號院,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天冷,幾位喝口熱水。”他把布袋遞過去,“一點心意。”
領頭那人一愣,連連擺手:“這怎麼好意思,不用的不用的……”
何雨柱把布袋往他手裡一塞:“就是點吃的,別客氣。”
那人接過來,感覺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露出一截火腿,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
這些東西,市面上根本見不著。
他臉上的笑更熱情了:“何同志太客氣了,太客氣了……那我們就收下了,謝謝謝謝。”
三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許大茂從頭看到尾,等人走了,湊過來問:“柱子哥,送的甚麼好東西?火腿?巧克力?”
何雨柱擺擺手:“少打聽,等會你也帶點走,給蘇禾跟孩子吃。”
許大茂嘿嘿一笑,也不追問,坐下繼續喝茶。
劉藝菲走過來,看了何雨柱一眼,輕聲問:“是你辦的?”
何雨柱看著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得知她的教學,他肯定要做點甚麼準備。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沒再問。
她轉身往裡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傍晚,核桃和粟粟在九號院堆雪人。
阿滿穿著小花襖,站在堂屋門口看,看了一會兒,伸手去抓門外的雪。
奶奶在裡面喊:“阿滿,別玩雪,冷。”
阿滿不聽,蹲下來繼續抓。
奶奶笑著搖頭,也不出來拉她,只是把門虛掩著,留了條縫。
何雨柱站在九號院書房窗前,隔著玻璃,能看見院裡的三個孩子。
核桃正給雪人插樹枝當手,粟粟在旁邊遞樹枝,阿滿蹲在地上,抓一把雪,站起來,又蹲下。
劉藝菲推門進來,站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個姓張的,去年在街道開會,他坐我旁邊。他問我愛人是誰,我說在檔案館工作。他當時愣了一下,沒再問。”
何雨柱點點頭。
劉藝菲看了他一眼,說:“他知道你。”
何雨柱沒說話,只是伸手攬住她肩膀,輕輕捏了捏。
劉藝菲靠過去,兩人就這麼站著,看著窗外的孩子。
雪又下起來了,很細,但也很密。
阿滿站起來,搖搖晃晃往堂屋跑,跑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雪人,然後推門進去。
奶奶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進來暖和暖和,別凍著。”
核桃和粟粟還在堆雪人,帽子上一層白。
何雨柱忽然說:“那幅字裱好了。”
劉藝菲“嗯”了一聲。
“明天掛上。”
“好。”
屋裡暖烘烘的,爐火燒得正旺。母親在堂屋喚孩子們進來吃飯,聲音溫溫柔柔的,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