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氣,有些惡劣了,好在何家壁爐跟暖氣都不缺,壁爐費柴,燒的柴火併不多,何雨柱也懶得去山上弄。
偶爾何雨柱會一下子買十多噸煤回來,足夠一家人過冬,他總有辦法。
晚飯後,劉藝菲進了書房。
書房在一樓東頭,兩排書架頂天立地,擠得滿滿當當。
門從來不上鎖,孩子們也知道這是爸爸的地方,不亂翻。
劉藝菲平時不常來,但今晚她需要幾本書,給那些學生們的。
爐子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
她站在書架前,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書脊。
線裝的、平裝的、厚的、薄的,有些書脊上的字她都不認得。
她抽出幾本翻看——《古文觀止》,民國版的,紙發黃但字清楚;
《唐詩三百首》,五十年代出的;
《冰心散文集》,書脊用膠布粘過;
旁邊還有《朱自清文集》《唐宋詞選》,厚厚一摞。
嗯,如果她要仔細翻翻,就會知道這個書房裡的書,也並非都是些正經書。
她把挑出來的書抱到書桌上,坐下翻看。
檯燈罩著綠罩子,光柔柔地鋪在桌面上。
正翻著,門開了。
何雨柱端著一杯茶進來,放在她手邊。
“找書?”
劉藝菲點點頭:“想給學生讀點東西。”
何雨柱在旁邊坐下,沒說話。
劉藝菲翻著《古文觀止》,找到《醉翁亭記》,在心裡默唸了幾句。
又翻開《朱自清文集》,看《匆匆》那篇。
翻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你這些書,都是從哪兒來的?”
何雨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是自己買的。”他說,“有些是朋友送的,還有些是收集的。”
劉藝菲看著他。
何雨柱放下茶杯,指了指書架最上層:
“那套《二十四史》,是詹老先生送的。下面那排線裝的,是宋師傅給的。角落裡那幾本外文書,是早年託人從外面帶回來的。”
劉藝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書架上的書頓時有了來歷。
她回過頭,看著他:“你朋友還挺多。”
何雨柱嘴角動了動:“還行......吧。”
劉藝菲低下頭,繼續翻書。
翻了幾頁,又說:“我想給學生讀這些。課本里那幾篇,不夠。”
何雨柱說:“那就讀。”
劉藝菲說:“我怕……”
何雨柱打斷她:“怕甚麼?”
劉藝菲沒說話。
何雨柱說:“書在這兒,你拿去讀。讀甚麼你自己挑。”
劉藝菲看著他,想說甚麼,又沒說。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頂層拿下一本《詩經》,放在她面前。
“這個先別讀,太深。”
他說,“那幾本文言文選,可以先讀。”
劉藝菲點點頭。
何雨柱走到門口,回頭說:“早點睡。”
他出去了,門輕輕帶上。
劉藝菲坐在那兒,看著那堆書,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劉藝菲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那本《古文觀止》。
底下坐著四十個女生,安安靜靜的。
她把書翻開,找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
“今天不講課本。”她說,“我給你們讀一篇古文。”
教室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爐子裡的火噼啪響著,窗外的雪靜靜地下。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
讀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時,有女生悄悄吸了吸鼻子。
劉藝菲沒停,繼續往下讀。
讀完最後一句,她把書合上,抬起頭。
底下安安靜靜的。四十雙眼睛看著她。
劉藝菲說:“這篇文章,說的是一個太守,在山裡喝酒,跟百姓一起玩。他醉了,但醉的不是酒。”
沒人說話。
劉藝菲說:“下課。”
女生們慢慢活動起來,有些人往外走。有些人抬頭看她。
劉藝菲低著頭收拾教案,沒抬頭。
中間有學生來問些問題,她揀能答的答了,有些學生覺得沒必要,劉藝菲也不勉強。
從古至今,讀書,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但,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劉藝菲沒忘。
晚上,劉藝菲又坐在書房裡,翻書。
何雨柱推門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劉藝菲沒抬頭,說:“今天讀《醉翁亭記》了。”
何雨柱“嗯”了一聲。
劉藝菲說:“讀完有個女生問我,老師,那個太守,是真的嗎?”
何雨柱看著她。
劉藝菲說:“我說是真的。她說,那他為甚麼高興?”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說:“我說,因為他跟百姓在一起。”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何雨柱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劉藝菲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我今天讀的時候,想起周老師了。”
何雨柱聽著。
劉藝菲說:“她以前也給我們讀這些。讀完不解釋,就讓聽。”
何雨柱說:“你跟她學。”
劉藝菲點點頭。
她低下頭,繼續翻書。
翻了幾頁,忽然說:“你說,這些書,以後還能留著嗎?”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說:“能,怎麼不能?”
劉藝菲抬起頭看著他。
何雨柱說:“有我呢。”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淡。
“你就會說這個。”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合上書,站起來。
“睡了。”
何雨柱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出了書房,上樓。
二樓靜悄悄的,核桃和粟粟已經睡了,阿滿在主臥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劉藝菲在床邊坐下,看著阿滿。
何雨柱站在她身後。
窗外有風,吹得樹枝沙沙響。
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
劉藝菲忽然說:“明天讀甚麼?”
何雨柱想了想,說:“《匆匆》。”
劉藝菲回頭看他。
何雨柱說:“你昨天翻那篇,折了角。”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她脫了外套,躺下。
何雨柱也躺下,伸手把她攬過來。
幫她蓋好被子。
劉藝菲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謝謝。”
何雨柱沒說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些。
一家人的默契就在此,讀這些書是有風險的,但沒人會去舉報,就算舉報,也能用課外書來搪塞。
實在不行,不是還有何雨柱嗎?
再說了,很多家長都不是傻子,女一中是甚麼地方?
大家也都願意自己孩子多學點東西。
從古至今,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