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北京。
入了冬,天短了。五點來鍾,太陽就往下出溜,衚衕裡的影子拉得老長。
何雨柱下午回來得早,把車停進車庫,穿過院門進7號院。
堂屋裡,母親在做飯,阿滿在她旁邊玩布頭。
劉藝菲坐在旁邊擇菜,看見他進來,問:“今天怎麼這麼早?”
“事兒辦完了。”何雨柱走過去,把阿滿抱起來,“明天週末,帶你們去趟育英衚衕。”
劉藝菲愣了一下:“去我媽那兒?”
何雨柱點點頭:“入冬了,送點東西過去。”
劉藝菲看著他,沒說話。
她知道丈夫說的“送點東西”是甚麼意思——不是隨便拎兩包點心,是能讓一個人踏實過冬的那種“東西”。
現在的物資,堪比三年困難時期。
母親在旁邊沒抬頭,鍋鏟翻著菜,說:“去吧。阿滿好些日子沒見姥姥了。”
阿滿聽見“姥姥”兩個字,抬起頭,嘴裡跟著學:“姥姥?”
劉藝菲笑了,伸手摸摸她的臉:“對,姥姥。”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把車從車庫開出來,停在7號院門口。
白色福特皮卡,車廂裡裝著幾個麻袋和紙箱,綁得嚴嚴實實。
劉藝菲抱著阿滿出來,看見那滿滿一車斗,愣了一下。
何雨柱拉開車門:“上車吧。”
劉藝菲抱著阿滿坐進去。
阿滿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頭,眼睛亮亮的。
車啟動,拐出衚衕。
街上人不多。路過大柵欄的時候,劉藝菲忽然說:“這幾年,街上人越來越少。”
何雨柱沒說話。
劉藝菲說:“以前這會兒,該排隊的。現在都沒人了。”
阿滿在後座咿咿呀呀地叫,指著窗外。
何雨柱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
車往南走,過了幾條街,拐進育英衚衕。
錢佩蘭的小院門口,兩棵槐樹光禿禿的,葉子落了一地。
何雨柱把車停下,還沒熄火,院門就開了。
錢佩蘭站在門口,看見那滿滿一車斗,愣了一下。
“柱子,你這是……”
何雨柱下車,把後廂板開啟:“媽,送點東西。”
錢佩蘭走過來,看著那些麻袋:幾袋白麵,幾袋大米,一桶油,半扇豬肉,幾捆乾菜,還有幾筐煤塊。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藝菲抱著阿滿下車,走過來:“媽,柱子說入冬了,給您送點東西。”
錢佩蘭看看何雨柱,又看看劉藝菲,眼眶有點紅。
阿滿伸手:“姥姥!”
錢佩蘭趕緊接過來,抱著她,親了親臉。
何雨柱一趟一趟往裡搬東西。
錢佩蘭站在旁邊,嘴裡唸叨著“太多了太多了”,但沒攔。
搬完最後一箱煤球,何雨柱拍拍手,站在院子裡。
錢佩蘭抱著阿滿,看著那堆東西,半天沒說話。
劉藝菲走過去,挽著她的胳膊:“媽,進去坐吧。”
屋裡生了壁爐,暖烘烘的。
錢佩蘭給何雨柱倒了杯茶,又給劉藝菲倒了杯,把阿滿放在炕上,拿了個撥浪鼓給她玩。
何雨柱坐在椅子上,喝茶。
錢佩蘭也在炕沿上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東西,終於開口:“柱子,這些東西,現在外頭買都買不著。”
何雨柱說:“託人弄的。”
錢佩蘭點點頭,沒再問。
劉藝菲在旁邊說:“媽,您一個人住,有事就說話。”
錢佩蘭擺擺手:“我這兒挺好,不用操心。”
阿滿在炕上爬來爬去,撥浪鼓搖得叮噹響。
坐了一會兒,錢佩蘭忽然說:“前兩天,我碰見個人。”
劉藝菲問:“誰啊?”
錢佩蘭說:“以前崇慈小學的黃校長。”
何雨柱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然後繼續喝茶。
錢佩蘭沒注意,繼續說:“她呀,老了,頭髮全白了。一個人住在帽兒衚衕,離這兒不遠。”
劉藝菲說:“她不是校長嗎?怎麼一個人?”
錢佩蘭嘆了口氣:“誰知道呢。這些年也不知怎麼過的。”
何雨柱放下茶杯,問:“她身體怎麼樣?”
錢佩蘭想了想:“看著還行,就是瘦。那天在衚衕口碰見她,穿得也單薄。”
何雨柱點點頭,沒再問。
錢佩蘭又說:“她跟我說了幾句話,說我看著挺好。我說你也保重。她就走了。”
劉藝菲說:“她一個人,沒人照顧?”
錢佩蘭說:“好像有個兒子,但不常回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阿滿在炕上爬累了,趴在炕上,眼睛一眨一眨的。
錢佩蘭站起來,去廚房端了盤花生出來,放在桌上:“吃花生,新炒的。”
劉藝菲剝了一顆,遞給阿滿。阿滿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嚼,又吐出來了。
錢佩蘭笑了:“不愛吃這個。”
何雨柱也剝了一顆,沒吃,攥在手裡。
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媽,我們該回去了。”
錢佩蘭愣了一下:“這麼早?吃了飯再走。”
何雨柱說:“不了,還有事。”
錢佩蘭看看他,又看看劉藝菲,點點頭:“那行,路上慢點。”
劉藝菲抱起阿滿,往外走。何雨柱跟在後面。
走到院子裡,錢佩蘭忽然拉住何雨柱的袖子。
何雨柱回頭。
錢佩蘭看著他,壓低聲音說:“柱子,黃校長那人,是個好人。當年……”
她沒說完。
何雨柱等著。
錢佩蘭搖搖頭:“算了,沒甚麼。”
何雨柱看著她,說:“我知道。”
錢佩蘭愣了一下。
何雨柱沒再說話,轉身上車。
車往回開。
劉藝菲抱著阿滿坐在副駕,阿滿已經睡著了,小腦袋靠在她懷裡。
劉藝菲忽然問:“你認識那個黃校長?”
何雨柱看著前方:“認識,解放前的事。”
劉藝菲沒再問。
車穿過衚衕,拐進前鼓苑衚衕。
太陽已經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長。
何雨柱把車停進車庫,熄了火,坐在那兒沒動。
劉藝菲抱著阿滿下車,回頭看他。
何雨柱下了車,把車庫門關上。
劉藝菲站在月亮門口,等著他。
何雨柱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阿滿。
阿滿睡得很沉,小臉熱乎乎的。
兩人穿過院門,進了7號院。
堂屋裡亮著燈,母親還在做飯。
香味飄出來,是燉肉的味兒。
何雨柱抱著阿滿,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劉藝菲在旁邊,也沒說話。
屋裡傳來母親的喊聲:“回來了?洗手吃飯!”
何雨柱往裡走。
劉藝菲跟在後面。
月亮升起來了,清冷冷的。
院子裡落了一層薄霜,踩上去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