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涼快了。
早晚得穿件薄褂子,中午頭還是熱,但不像七月那樣邪乎。
知了沒了,換成蛐蛐,夜裡叫得歡。
何雨柱下午回來的時候,院子裡比往常靜。
堂屋裡只有母親一個人,坐在老位置上做針線。
阿滿趴在她腳邊,手裡攥著塊布頭,一聲不吭地玩。
“回來了?”母親抬頭看了他一眼。
何雨柱點點頭,往裡走:“藝菲呢?”
“學校還沒回。核桃粟粟也沒放學。”
何雨柱在她旁邊坐下。
阿滿看見他,爬起來,搖搖晃晃走過來,往他腿上爬。
他把她抱起來,阿滿靠在他懷裡,安安靜靜的。
母親手上的針線一下一下。
過了一會兒,何雨柱說:“今兒怎麼這麼靜?”
母親說:“平時這會兒有核桃鬧騰。核桃不在,可不就靜了。”
何雨柱低頭看看阿滿。阿滿仰臉看他,沒笑,就看著。
“阿滿想哥哥了?”他問。
阿滿眨眨眼,沒說話。
母親在旁邊說:“午覺醒了就坐在這兒等,等了一下午。”
何雨柱伸手摸摸阿滿的臉。
阿滿忽然從他腿上滑下去,走到門口,往外看。
看了半天,又走回來,趴回母親腳邊。
母親低頭看她,手上的針線沒停。
核桃是四點半回來的。
人還沒進院子,聲音先進來了:“奶奶!我回來了!”
阿滿從地上爬起來,往門口跑。
核桃一頭衝進來,差點撞上她,趕緊剎住,低頭看她:“阿滿!”
阿滿伸手抱住他的腿。
核桃彎腰摸摸她的頭,然後直起身,衝堂屋裡喊:“奶奶!媽回來了嗎?”
母親說:“沒呢。”
核桃“哦”了一聲,拉著阿滿往裡走。
粟粟跟在後頭,安安靜靜的,手裡拎著個小布包。
何雨柱看著他:“粟粟,幼兒園怎麼樣?”
粟粟走到他跟前,想了想,說:“好。”
何雨柱等著。
粟粟又說:“有滑梯。”
何雨柱說:“玩了嗎?”
粟粟點點頭。
核桃在旁邊插嘴:“爸,我們學校也有滑梯!大的!”
何雨柱說:“小學有滑梯?”
核桃說:“有!操場邊上,大的!”
母親在旁邊慢悠悠地說:“小學是念書的地方,不是滑滑梯的地方。”
核桃說:“那也有!”
阿滿拉著核桃往屋裡走,要他陪她玩。
核桃蹲下來,跟她一塊兒玩布頭。
粟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到何雨柱跟前,把小布包遞給他。
何雨柱接過來:“甚麼?”
粟粟說:“畫的。”
何雨柱開啟,裡頭是一張紙,上面用蠟筆畫了幾個圈,五顏六色的。
旁邊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字,又不像。
“這是甚麼?”
粟粟說:“小朋友。”
何雨柱低頭看了半天,沒看出是小朋友。但他點點頭:“畫得好。”
粟粟眼睛亮了一下,把紙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小布包裡。
母親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劉藝菲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她進門的時候,臉色有點白,但看見孩子們,還是笑了笑。
阿滿跑過去抱她的腿,她彎腰把阿滿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
“媽呢?”她問。
何雨柱說:“在廚房。”
劉藝菲抱著阿滿進廚房。
母親正在做飯,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回來了?”母親沒回頭。
劉藝菲“嗯”了一聲,把阿滿放下來,挽起袖子幫忙。
母親說:“學校怎麼樣?”
劉藝菲頓了頓,說:“還行。”
母親沒說話。
劉藝菲洗著菜,過了一會兒說:“今天上課,底下坐著四十多個學生。”
母親聽著。
劉藝菲說:“我想教的東西,只能教一小半。剩下的時候,得講那些……”
她沒說下去。
母親手上的鏟子翻著鍋裡的菜,說:“能教多少教多少。”
劉藝菲抬起頭。
母親沒看她,繼續炒菜:
“你當年上學的時候,學的那些東西,還在你肚子裡。該教的教,該藏著的藏著。總有學生想學,你教給她們就行。”
劉藝菲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明白了這句話。
晚飯的時候,何其正從後院回來,洗了手坐下。
飯桌上擺了四個菜。核桃一邊吃一邊說學校的事:“我們班主任姓冉,女的,長得好看!”
劉藝菲看他一眼:“怎麼個好看法?”
核桃想了想:“就是好看。”
粟粟在旁邊小聲說:“媽好看。”
核桃說:“媽也好看!冉老師也好看!”
母親在旁邊說:“吃飯。”
核桃低頭吃飯,吃了幾口又抬起頭:“冉老師今天教我們寫字了。寫‘人’字。”
劉藝菲說:“你會寫嗎?”
核桃說:“會!”拿筷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歪歪扭扭的。
粟粟在旁邊看著,忽然說:“我也會。”
劉藝菲看著他:“你也會?”
粟粟點點頭。
核桃說:“他上幼兒園,沒學寫字!”
粟粟不說話。
劉藝菲看看他,沒再問。
阿滿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著勺子在碗裡戳。
劉藝菲喂她,她吃一口,看看哥哥們,再吃一口。
吃完飯,何其正去後院了。
母親收拾碗筷。劉藝菲跟進廚房幫忙。
何雨柱坐在堂屋裡,看著三個孩子。
核桃趴在地上,拿張紙畫東西。
粟粟坐在旁邊看。阿滿蹲在核桃旁邊,也看。
畫了一會兒,核桃把紙舉起來:“爸,你看!”
何雨柱接過來。紙上畫了三個小人,手拉著手。一個大點的,兩個小點的。
“這是甚麼?”
核桃說:“我,粟粟,阿滿。”
何雨柱低頭看看那三個小人,又看看眼前的三個孩子。
阿滿正趴在核桃腿上,要拿他的筆。
他把紙還給核桃:“畫得好。”
核桃高興了,繼續畫。
夜裡,孩子們都睡了。
何雨柱躺下,劉藝菲靠在他旁邊。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
劉藝菲忽然說:“今天在學校,碰見個學生家長。”
何雨柱聽著。
劉藝菲說:“那家長認得我。說,劉老師,我當年也是女一中畢業的,比您低兩屆。”
何雨柱說:“然後呢?”
劉藝菲說:“然後她說,她閨女現在也在這兒上學。讓我多照看著點。”
月光照在床上。
劉藝菲說:“我就想起我上學那會兒,我媽也這麼跟老師說。”
何雨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劉藝菲說:“能教多少教多少。我今天算是明白這句話了。”
何雨柱看著她。
劉藝菲說:“不是不能教,是得換著法子教。”
何雨柱伸手,把她攬過來。
劉藝菲靠在他肩上。
窗外蛐蛐在叫,叫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起來的時候,劉藝菲已經在廚房了。
他走到堂屋,母親正抱著阿滿喂粥。
阿滿眼睛望著門口,不知道在等甚麼。
核桃從外頭跑進來,揹著小書包,滿頭汗:“奶奶,我走了!”
母親說:“還早呢。”
核桃說:“早點去!冉老師說今天要寫‘大’字!”
粟粟也揹著自己的小布包,站在門口等著。
母親看看他們,說:“路上慢點。”
核桃拉著粟粟往外跑。
阿滿從母親腿上滑下來,追到門口,看著他們跑遠。
她站在門檻那兒,看了很久。
母親沒叫她。
何雨柱走過去,蹲下來,跟她一起往外看。
阿滿回頭看他,忽然說:“哥哥。”
何雨柱點點頭:“哥哥上學去了。”
阿滿說:“回?”
何雨柱說:“晚上就回了。”
阿滿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去,趴在母親腿邊。
母親低頭看她,伸手摸摸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