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入了伏。
天熱得早,一早起來就悶著。
院子裡的海棠樹蔭遮了半邊地,知了趴在樹上叫,叫得人心裡發躁。
核桃不怕熱,一大早就跑,從這頭跑到那頭,跑出一身汗,被劉藝菲拽回來擦。
粟粟蹲在樹蔭底下,拿根樹枝在地上畫,畫一道,看看,再畫一道。
阿滿想學哥哥,也蹲下來,但蹲不穩,一屁股坐地上,她愣了一下,自己爬起來,接著蹲。
母親坐在堂屋靠窗的位置,手裡搖著蒲扇,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窗外那些知了聲,她像沒聽見一樣。
劉藝菲從廚房探出頭,喊了一聲:“核桃,別跑了,一會兒中暑!”
核桃不聽,繼續跑。
劉藝菲沒辦法,由他去。
上午九點多,院門響了。
劉藝菲去開門,看見來人,笑了:“媽,您怎麼來了?”
錢佩蘭站在門口,穿一件淺灰布褂,頭髮盤得齊整,手裡拎著個小包袱。
她笑著往裡走:“在家沒事,過來看看。阿滿呢?”
“在院子裡。”劉藝菲接過包袱,“您帶甚麼了?”
“給阿滿做了件小衣裳,還有幾個鹹鴨蛋,自己醃的。”
兩人往裡走,進了院子。
核桃看見姥姥,跑過來喊:“姥姥!姥姥!”
錢佩蘭彎腰摸摸他的頭:“哎,核桃又長高了。”
粟粟從樹蔭底下站起來,走過來,叫了一聲“姥姥”,聲音不大,但清楚。
錢佩蘭也摸摸他的頭:“粟粟乖。”
阿滿本來蹲在地上扒土,看見姥姥,認了一會兒,然後搖搖晃晃走過來,伸手。
錢佩蘭彎腰把她抱起來,阿滿伸手摸她的臉,摸完了,笑了。
“這孩子,一天一個樣。”
錢佩蘭看著劉藝菲說,“上回來還沒這麼會走呢。”
劉藝菲笑笑:“她學得快。”
母親從堂屋裡出來,看見錢佩蘭,點點頭:“親家母,來了?”
錢佩蘭抱著阿滿走過去:“姐姐,天氣熱,您身子骨還好?”
母親說:“還好。進屋坐。”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堂屋,坐下。
劉藝菲去倒茶,核桃和粟粟跟進屋,阿滿還賴在姥姥懷裡不肯下來。
堂屋裡,母親和錢佩蘭對面坐著,一人一杯茶。
錢佩蘭把阿滿放在地上,阿滿不肯,又伸手。
錢佩蘭笑著又抱起來,讓她坐在腿上。
母親看了一眼阿滿,說:“這孩子黏人。”
錢佩蘭說:“黏人好,長大了就不黏了。”
她低頭看著阿滿,阿滿正伸手夠她衣服上的扣子。
劉藝菲端了盤瓜子進來,放在桌上。
核桃伸手就抓,被劉藝菲拍了一下:“洗手了嗎?”
核桃嘿嘿笑,跑去洗手,又跑回來,手還滴著水,抓了一把瓜子就往外跑。
粟粟跟在後面,沒跑,慢慢走。
劉藝菲喊:“別跑太遠!”
核桃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回來:“知道了——”
錢佩蘭看著他們跑出去,笑著說:“這倆孩子,一個瘋,一個靜,倒是配得好。”
母親說:“都隨他們爹媽。”
錢佩蘭點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問:“雨水最近回來過嗎?”
劉藝菲說:“上禮拜回來過,帶著景行。景行會坐了,坐得挺穩。”
錢佩蘭眼睛亮了:“那孩子,哪天我帶點東西去看看。”
母親說:“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記。”
錢佩蘭說:“不忙。我一個人在家,也是閒著。”
正說著,院門又響了。
劉藝菲去開門,這回是何雨水,抱著景行,手裡還拎著個布包。
“嫂子。”何雨水笑著喊了一聲。
劉藝菲接過她手裡的布包:“快進來,你姑姑也在。”
何雨水愣了一下:“姑姑?”
劉藝菲笑著說:“我媽來了。”
何雨水抱著景行進院子,果然看見錢佩蘭坐在堂屋裡。她喊了一聲:“姑姑!”
錢佩蘭看見她,眼睛笑得眯起來:“雨水來了!快進來,讓我看看景行。”
何雨水抱著孩子進屋,把錢佩蘭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
景行被她抱在懷裡,睜著眼睛看四周,不哭不鬧。
錢佩蘭湊過去看,景行也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笑了。
“哎喲,這孩子笑起來真好看。”
錢佩蘭伸手輕輕碰了碰景行的臉,“像你,雨水,眉眼像你。”
何雨水笑著說:“都說像他爸。”
錢佩蘭搖頭:“像你,我看著像你。”
母親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
阿滿還賴在錢佩蘭腿上,看見景行,伸手指:“弟弟——”
何雨水笑了:“對,弟弟。”
阿滿想下去,錢佩蘭把她放地上。
她搖搖晃晃走到何雨水跟前,伸手摸景行的腳。
景行的腳動了動,阿滿像嚇了一跳,縮回手,然後又伸手摸。
核桃和粟粟不知甚麼時候跑回來了,站在門口看。
核桃說:“我也要看弟弟。”
何雨水招手:“過來看。”
核桃走過去,站在旁邊,低頭看景行。
粟粟也走過來,站另一邊。
四個孩子,兩個站的,一個抱的,一個坐的,圍成一圈。
阿滿又摸景行的腳,這次沒縮手。
景行踢了一下,踢到阿滿手上,阿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叫:“弟弟踢我!”
核桃說:“他不是踢你,他是動。”
阿滿不聽,繼續說:“弟弟踢我!”
粟粟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錢佩蘭看著這幾個孩子,笑著說:“這才熱鬧。”
劉藝菲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西紅柿,放在桌上:“剛洗的,吃吧。”
核桃伸手就抓,咬了一口,汁水濺到衣服上。
劉藝菲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毛巾遞給他。
粟粟拿了一個,慢慢吃,沒濺汁。
阿滿伸手夠,夠不著,看著何雨柱。
何雨柱正好從9號院過來,一進門就看見這一幕。
他走過去,彎腰把阿滿抱起來,從盆裡拿了個小的遞給她。
阿滿接過來,抱著啃,啃得滿臉都是。
何雨柱笑著看她,用袖子給她擦臉。
錢佩蘭看見何雨柱,笑著說:“柱子回來了。”
何雨柱點點頭:“媽來了。”
錢佩蘭應了一聲,看著他抱著阿滿的樣子,眼裡有笑。
何雨水抱著景行,看著哥哥和阿滿,忽然想起正月那些事。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
錢佩蘭在旁邊,看了她一眼,也沒說話。
母親搖著蒲扇,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劉藝菲張羅著倒茶、拿吃的,屋裡人來人往,孩子叫聲、笑聲、說話聲混在一起。
何雨柱抱著阿滿,走到何雨水旁邊,低頭看景行。
景行正啃自己的手,啃得津津有味。
“長胖了。”何雨柱說。
何雨水笑了:“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嗎。”
阿滿伸手指景行,叫:“弟弟!”
景行聽見聲音,抬頭看,看見阿滿,又看見何雨柱,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何雨柱也笑了。
錢佩蘭在旁邊看著,忽然說:“柱子,你對孩子是真有耐心。”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後笑笑:“自己的孩子,應該的。”
錢佩蘭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午飯是劉藝菲做的,錢佩蘭幫忙打下手,何雨水在旁邊看著景行。
母親照看著幾個孩子。
何其正從後院回來,看見錢佩蘭,點了點頭,叫了一聲“親家母”,就去洗手了。
飯桌上坐滿了人。八仙桌加了兩把椅子,大人坐一圈,孩子坐一圈。
核桃吃兩口就跑下去,跑一圈回來再吃兩口。
粟粟慢慢吃,不掉飯粒。
阿滿坐在寶寶椅裡,被劉藝菲喂著,吃一口,看一圈,再吃一口。
景行躺在旁邊的搖床裡,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
錢佩蘭吃著飯,看著這一桌子人,笑著說:“這才像個家。”
母親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何雨柱低頭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阿滿,看一眼核桃,看一眼粟粟。
劉藝菲給他夾菜,他接過來,說“好”。
何雨水坐在哥哥旁邊,吃了一會兒,忽然輕輕說:“哥。”
何雨柱轉頭看她:“嗯?”
何雨水張了張嘴,又搖搖頭:“沒甚麼。”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沒追問,繼續吃飯。
錢佩蘭在旁邊看見了,沒說話,端起碗喝湯。
吃完飯,錢佩蘭要走了。
劉藝菲送她到門口,何雨水抱著景行也跟著送出去。
核桃和粟粟站在院子裡喊“姥姥再見”。
錢佩蘭回頭看了一眼,擺擺手:“回去吧,天熱。”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何雨柱說:“柱子,有空帶孩子們來我那兒坐坐。院子裡的棗快熟了。”
何雨柱點點頭:“行,過幾天去。”
錢佩蘭笑著走了。
何雨水抱著景行,站在門口看著伯母走遠,回頭對何雨柱說:“哥,姑姑對你真好。”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後笑笑:“你姑姑對誰都好。”
何雨水搖搖頭,沒說話,抱著景行進院子了。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衚衕口的方向。
錢佩蘭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只有熱浪在晃。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院子。
下午,何雨水帶著景行也走了。
何雨柱送她到衚衕口,幫她抱著景行,送到衚衕口。
何雨水接過景行,看著何雨柱:“哥,你回去吧,太熱了。”
何雨柱點點頭:“路上慢點。”
何雨水笑了:“知道了。”
何雨柱站在衚衕口,看著雨水拐過彎,看不見了。
他轉身往回走。
院子裡,核桃又開始跑,粟粟蹲在樹蔭底下,阿滿坐在地上扒土。
劉藝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半盆水,喊核桃過來洗臉。
母親坐在堂屋裡,搖著蒲扇,翻著書。
何其正去後院看他的菜地了。
何雨柱走過去,彎腰抱起阿滿。
阿滿手裡還攥著一小片樹葉,舉給他看。
“爸爸,葉葉。”
何雨柱看了看,是片海棠葉子,綠油油的。
“嗯,葉子。”
阿滿笑了,把葉子貼在他臉上。
何雨柱也笑了。
太陽偏西了,知了還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