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清晨,前鼓苑衚衕裡飄著淡淡的煤煙和炊煙混合的氣息。
何雨柱那輛白色的福特皮卡已經發動,低沉平穩的引擎聲在安靜的衚衕裡顯得有些特別。
答應帶兩個孩子去中山公園,還是拖了段時間。
核桃幾乎是扒著堂屋的門框探出半個身子,眼睛盯著院門外的車,嘴裡催著:“粟粟快點!爸爸等著呢!”
粟粟已經穿好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正蹲在堂屋門口,努力想把一隻鞋的鞋帶系得更緊一些,手指因為急切而顯得有點笨拙。
母親走過來,彎腰幫他利索地繫好,又整了整他的衣領:“好了,去吧。”
劉藝菲抱著阿滿站在堂屋中央,小傢伙今天精神格外好,烏溜溜的眼睛跟著哥哥們轉。
“跟爸爸出去玩,要聽話,知道嗎?”劉藝菲叮囑著。
“知道啦!”核桃響亮地回答,人已經像小炮彈似的衝向院門。
粟粟站起來,先對母親和媽媽說:“奶奶,媽媽,我走了。”
這才跟著哥哥跑出去。
何雨柱靠在駕駛座旁,看著兩個兒子一前一後跑來。
核桃拉開車門就要往上爬,被他輕輕按住肩膀:“先讓弟弟上。”
粟粟在爸爸的幫助下爬上車——那個位置對他來說還太高,核桃靈活地鑽進車裡,跪在座椅上,臉幾乎貼在窗玻璃上。
“坐好。”何雨柱的聲音不高,但核桃立刻乖乖坐下,只是眼睛還望著窗外。
車子緩緩駛出衚衕。
這個時間,街上腳踏車多了起來,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偶爾有認識的人看見這輛白色皮卡,會多看一眼,但也僅此而已。
大多數人已經習慣了這輛車的存在,它和它的主人一樣,帶著點讓人保持適當距離的特殊。
“爸爸,公園裡有大象嗎?”核桃趴在駕駛座和副駕駛之間的空隙問。
“中山公園沒有大象。”何雨柱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有菊花,有樹,有河。”
“那有甚麼動物?”
“可能有喜鵲,麻雀。”
“哦……”核桃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很快又被街邊新掛的一條紅色橫幅吸引了注意力。
粟粟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灰色的牆,光禿的樹枝,匆匆的行人。
他看得認真,像是在記憶這條路的模樣。
車子開得不快,大約二十分鐘後,拐進了南長街。
又過了一陣,何雨柱把車停在了中山公園西門附近一個相對僻靜的路邊。
這裡已經停著幾輛公家的吉普和上海牌轎車,他的皮卡混在其中並不扎眼。
“到了。”他熄了火。
買票進門時,核桃搶著要看票上的圖案。
粟粟則緊緊牽著爸爸的手,走進公園後,才稍稍鬆開些。
秋日的陽光正好,灑在社稷壇寬闊的廣場上。
壇南側果然擺著許多菊花,黃白紫紅,開得熱鬧。
來看花的人不少,但大多安靜,偶爾有孩子興奮的叫聲,很快也被大人輕聲制止。
何雨柱帶著兩個孩子走到花圃前。
核桃立刻被一盆花瓣捲曲如龍爪的深紫色菊花吸引:“爸爸!這個花好怪!”
“這叫‘帥旗’。”旁邊一個戴眼鏡、知識分子模樣的中年人輕聲接了一句,說完像是意識到甚麼,立刻轉身走開了。
何雨柱像是沒聽見,只對核桃說:“每種花都有自己的樣子。”
粟粟卻蹲在了一盆純白色的菊花前。
那花花瓣細長下垂,潔白如雪,在秋陽下幾乎透明。
他看得入神,小臉被花映得發亮。
“喜歡這個?”何雨柱問。
粟粟點點頭,沒說話,但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最外層的一片花瓣,觸感涼涼的。
看了一會兒花,何雨柱領著他們往筒子河邊走。
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對岸的銀杏林一片金黃,倒映在水裡。
核桃撿起小石子往河裡扔,粟粟則趴在漢白玉欄杆上,看水裡自己的倒影。
“有船!”核桃突然指著河面。
一條木製的小遊船正慢悠悠地劃過,船上有幾個年輕人,笑聲順著水面飄過來。
粟粟也直起身看,眼睛裡映著晃動的波光。
他們在河邊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何雨柱從隨身帶的舊軍用水壺裡倒出水,讓兩個孩子喝。
又掏出母親早上塞進他挎包裡的油紙包,裡面是兩個白麵饅頭。
他掰開,分給兩個孩子。
核桃餓壞了,大口咬著。
粟粟小口小口地吃,眼睛還望著河面。
一隻灰喜鵲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蹦跳著覓食。
“爸爸,喜鵲吃甚麼?”粟粟忽然問。
“吃蟲子,也吃人們掉的食物碎屑。”
“它不冷嗎?秋天了。”
“它有羽毛,不怕冷。”
粟粟“哦”了一聲,繼續看著那隻喜鵲,直到它撲稜稜飛走。
吃完饅頭,何雨柱帶著他們穿過一片松柏林。
林子深處有張石桌,兩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正在下象棋,周圍還站著兩三個安靜觀棋的人。
何雨柱停下腳步,沒有靠近,只在不遠不近處站著看。
核桃看不懂,扯扯爸爸的衣角:“他們在幹嘛?”
“下棋。”何雨柱低聲說。
“甚麼是下棋?”
“就是一種遊戲,用這些圓木頭子兒,按規則走。”
核桃看了幾眼,覺得沒意思,注意力又被樹上一隻松鼠吸引了。
粟粟卻看得很專注,雖然他完全不懂規則,但目光隨著那雙蒼老的手移動棋子,看那佈滿皺紋的手指拿起又放下。
“將軍。”執紅棋的老人輕聲說,放下了手裡的車。
對面老人沉吟良久,搖搖頭,推盤認輸。
觀棋的人中有人輕嘆一聲,大家開始低聲討論剛才的棋路。
何雨柱這時才輕輕拉了兩個孩子的手:“走吧。”
離開棋攤,核桃問:“爸爸,你會下那個嗎?”
“會一點。”
“能教我嗎?”
“等你再大些。”
粟粟回頭看了一眼,石桌邊的老人們已經開始擺新的一局了。
他們慢慢往銀杏林走去。林子里人稍多些,金黃的落葉鋪了滿地。
核桃歡呼一聲衝進去,抓起一大把葉子往天上撒。
粟粟也走進林子,但他不跑,只是慢慢走,低頭尋找著完整的、形狀漂亮的葉子。
何雨柱站在林邊,看著兩個孩子。
遠處有老人在空地上緩慢地打著太極拳,一招一式,圓融安靜;
近處有年輕的父母牽著剛會走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這秋日的公園裡,一切都籠罩在一種平靜的、日常的節奏裡。
那些牆外的喧囂,似乎被這高牆、古樹和靜謐的時光暫時隔開了。
粟粟撿了幾片近乎完美的扇形葉子,小心地握在手裡,走到爸爸身邊,舉起來給他看。
“很漂亮。”何雨柱說,“要帶給媽媽和奶奶?”
粟粟點點頭,想了想,又抽出一片最大最金黃的,遞給爸爸:“這個給爸爸。”
何雨柱接過葉子,對著光看了看清晰的葉脈:“謝謝。”
又在林子裡玩了一會兒,看看日頭,該回去了。
核桃撿了一大捧各種葉子,說要回去貼畫。
粟粟還是隻握著他精挑細選的那幾片。
走出公園,坐回車裡。
核桃顯然玩累了,車開出去沒多久,就歪在後座上睡著了。
粟粟也困,但還強撐著,手裡緊緊攥著那幾片銀杏葉。
車子開回前鼓苑衚衕時,已是午後。
母親和劉藝菲正在堂屋裡,阿滿在搖床裡睡得正香。
聽到車聲,劉藝菲迎出來。
粟粟下了車,把手裡一直小心保護的葉子遞過去,聲音帶著倦意卻認真:“媽媽,給你的。最黃的給奶奶。”
劉藝菲接過那幾片金黃的銀杏葉,葉子在陽光下閃著溫暖的光澤。
“真好看,”她摸摸粟粟曬得微紅的臉,“謝謝粟粟。”
何雨柱把睡著的核桃抱下車,送回屋裡。
堂屋裡,飯菜的香氣已經飄了出來——母親做了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麵,還切了一碟醬肉。
粟粟趴在桌邊,眼皮開始打架,但還在小聲跟媽媽說今天看到的白菊花、河裡的船、林子的落葉。
母親盛出面,熱氣騰騰的。
何雨柱洗了手坐下來,給粟粟的小碗裡撥了些麵條。
窗外,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著院子,那幾棵海棠樹的葉子又落了些。
堂屋裡,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音,和孩子偶爾的、睏倦的呢喃。
阿滿在搖床裡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哼唧聲。劉藝菲起身去看,輕輕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