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挪得很快,前鼓苑衚衕7號院裡,那四棵海棠樹的影子已斜斜地爬上了西廂房的牆根。
母親拎著她那個藍底白花的小布包袱邁進院門時,堂屋門口,粟粟正安靜地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本看圖識字的舊畫冊。
聽見腳步聲,粟粟抬起頭,目光在奶奶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抹乾淨的笑。
他合上畫冊,站起身,沒有像以前那樣只是看著,而是向前走了兩步,輕輕叫了聲:“奶奶。”
聲音不大,卻帶著明確的歡迎。
“哎,粟粟。”母親的心瞬間被這小小的迎接熨帖了,她快走兩步,空著的手牽起粟粟的手,“在看甚麼書呢?”
“認字的。”粟粟把畫冊給她看,是些“日、月、水、火”的圖畫,“核桃哥哥教我的。”
“好,我們粟粟愛學習了。”母親讚道,牽著他往堂屋裡走。
堂屋裡,核桃果然正煞有介事地扮演著“小老師”的角色,指著牆上掛著的月份牌,對坐在旁邊地毯上的阿滿說:
“看,這是‘十’,‘月’!”
阿滿自然不懂,只是坐得穩穩的,手裡攥著一個彩色布球,黑亮的眼睛隨著哥哥的手指轉動,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奶奶!”核桃看見母親,立刻丟下“教學”,跑了過來,抱住母親的胳膊,“您可回來啦!小弟弟好玩嗎?”
“好玩,等你放假了,讓爸爸帶你去看。”
母親笑著,目光卻落在阿滿身上。
一週不見,小孫女似乎又有了變化,那股安靜觀察的神態裡,多了點更穩當的東西。
她把包袱放下,走到阿滿身邊蹲下:“阿滿,想奶奶了沒有?”
阿滿轉過頭,看著她,沒立刻笑,也沒伸手,只是仔細地、慢慢地看,彷彿在確認。
幾秒鐘後,她才鬆開布球,朝著母親伸出兩隻小胳膊,身子也往前傾。
母親笑著把她抱起來。小傢伙確實沉手了些,摟著她脖子的手臂也有了點力氣。
“媽,您回來了。”劉藝菲從9號院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件剛收下來的小衣服,“正說去門口望望您呢。路上順當吧?”
“順當,就幾步路。”母親抱著阿滿坐下,“這一週辛苦你了,一個人帶三個。”
“不辛苦,核桃粟粟都懂事,阿滿也好帶。”
劉藝菲說著,接過母親懷裡的阿滿,熟練地給她整理了一下後背的衣襟,“就是這小傢伙,這兩天有點新本事了。”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何雨柱停好車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油紙包。
“爸!”核桃先喊。
何雨柱“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堂屋,隨即他的視線便很自然地落到了被劉藝菲扶站在地上的阿滿身上。
他走過去,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換衣服或洗手,而是蹲了下來,與阿滿平視,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溫和地問:
“阿滿,猜猜爸爸帶了甚麼?”
阿滿的注意力被油紙包吸引,小身子努力想往前湊。
何雨柱並不直接給她,而是引著她。
阿滿扶著他的膝蓋,竟然真的顫巍巍地、自己站穩了,雖然只有兩三秒,小身子晃了晃,就被何雨柱的大手輕輕扶住。
“站住了!”劉藝菲輕聲驚喜道。
何雨柱眼裡也有光閃過,但他沒說話,只是將油紙包放到一邊,雙手虛虛地護在阿滿兩側,鼓勵道:“來,阿滿,到爸爸這裡來。”
阿滿看著他,又看看不遠處的母親,似乎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小手離開何雨柱的膝蓋,極其緩慢地、試探地抬起一隻小腳,向前挪了一小步。
緊接著,另一隻腳也跟了上來。
雖然步伐又小又搖晃,像只笨拙卻勇敢的小鴨子,但確確實實是獨立地、朝著何雨柱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一把撲進了父親及時張開的懷抱裡。
“好!阿滿會走路了!”核桃拍起手來。
粟粟也站在母親身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妹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何雨柱穩穩接住女兒,將她舉高了些,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
阿滿似乎也為自己剛才的壯舉感到興奮,小手拍打著父親的肩膀,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真棒。”何雨柱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柔緩。
然後,他看著阿滿的眼睛,很慢、很清晰地說:“阿滿,叫爸爸。”
阿滿安靜下來,看著他,小嘴抿了抿。
堂屋裡一時間只剩下爐子上水壺的微響。
忽然,阿滿張開嘴,發出了一個清晰短促的音節:“爸!”
何雨柱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阿滿又努力了一次,這次更連貫,帶著孩子氣的肯定:“爸爸!”
這一聲,像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裡漾開漣漪。
何雨柱沒有大笑,也沒有激動地轉圈,他只是深深地看著懷裡的女兒,然後應了一聲:“哎。”
聲音低沉,他再次用額頭貼了貼阿滿的額頭,回應著阿滿的熱情。
阿滿得到回應,似乎滿意了,安心地把小腦袋靠在他頸窩裡。
母親在一旁看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柱子表達感情的方式總是這樣,這是一種她不太熟悉、卻覺得無比妥帖的父女相處方式。
晚飯的時候,粟粟挨著奶奶坐,雖然話還是不多,但奶奶給他夾菜時,他會小聲說“謝謝奶奶”。
核桃依舊是最活躍的那個,講著學校裡的趣事。
阿滿坐在她的高腳椅裡,由劉藝菲喂著蛋羹,偶爾咿呀一聲,引得大家都看她。
何其正吃飯時話少,只是聽著。
但母親注意到,他給粟粟夾了兩次菜,還順手把核桃掉在桌上的飯粒撿了起來。
飯後,何雨柱照例帶著兩個兒子回9號院洗漱睡覺。
阿滿也到了該睡覺的時候,劉藝菲給她收拾妥當,用小薄被包好。
“媽,那我把阿滿抱過去了。”劉藝菲說。
“去吧,晚上警醒點,孩子剛會走,別磕著搖床。”母親叮囑。
“哎,知道。”
看著劉藝菲抱著阿滿穿過連廊,消失在9號院的燈光裡,堂屋一下子靜了許多。
母親把桌子收拾乾淨,拿出針線筐,就著燈光,繼續縫一件給景行的小襪子。
何其正泡了壺高末,坐在八仙桌另一邊,手裡拿著他那本《考工記》,卻沒立刻看,而是對母親說:“景行那孩子,像維鈞?”
母親手上針線不停,微笑道:“是,瞧著是個斯文性子。雨水恢復得也不錯,錢家上下都盡心。”
“那就好。”何其正點點頭,這才翻開書頁。
爐子裡的煤塊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水壺裡的水早就燒開過了,此刻只是溫著。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院裡那點微光襯得屋內燈火愈發溫暖可親。
母親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將小襪子拿在手裡端詳。棉布柔軟,針腳細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