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線衚衕十四號,正房東屋。
雨水側臥著,看著身旁襁褓裡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孩子正睡得香甜,小嘴偶爾嚅動一下。
屋角爐子上的鋁壺冒著白氣,水將沸未沸的聲響單調而安穩。
門簾被輕輕掀起,孫淑嫻端著個白瓷碗進來,碗裡是燉得金黃的雞湯,面上撒著翠綠的蔥花。
“來,趁熱喝幾口。”
她把碗放在炕頭小几上,又伸手探了探孩子額頭的溫度,“咱們小景行夜裡就醒了一回,吃完奶就睡,是個疼人的。”
她是帶大三個兒女的人,伺候月子自有章法。
屋裡總是收拾得清爽,該通風時開條細縫,該保暖時爐火不熄。
孩子甚麼時候該喂,甚麼時候該換,她都掐得準,連帶著錢維鈞也學得有模有樣。
堂屋裡,錢維鈞正蹲在地上,面前是兩隻鋁盆。
一隻裡面泡著搓洗過的尿布,另一隻清水盆裡,是他大姐錢維芳一大早送來的幾條新鮮鯽魚,已經颳了鱗,去了內臟,正等著下鍋熬湯。
“維鈞,魚湯用小火慢慢煨,煨到湯色奶白才行。”孫淑嫻在裡屋揚聲道。
“知道了媽。”錢維鈞應著,將魚撈出來控水。
他兩個姐姐這些天輪流過來,一個幫著採買洗涮,一個幫著做飯看火,才讓他這初為人父的慌亂勁兒慢慢定了下來。
西廂房裡,母親剛將一件縫好的小夾襖疊好。
她這些天住在這屋,夜裡警醒聽著動靜,白天卻並不多插手具體活計,多是看著,偶爾提點一句。
她走到堂屋,看見錢維鈞正笨拙卻仔細地處理鯽魚,微微點了點頭。
“媽,您起了?”錢維鈞抬頭笑道,“我大姐說今天副食店有新鮮脊骨,她一會兒買了送過來,中午給雨水熬粥用。”
“好。”母親溫聲道,“骨髓油最養人。”
她目光掃過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堂屋,爐火正旺,水汽氤氳,一切都在安穩的軌道上執行。
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稍頃,何雨柱拎著兩個沉實的布袋走了進來。
“哥。”錢維鈞起身招呼。
“忙你的。”何雨柱將布袋放到堂屋牆角,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精米白麵,還有一包紅棗、一包桂圓乾。
他朝東屋方向望了一眼,門簾垂著,能聽見裡面孫淑嫻輕聲細語和雨水低低的應答。
“雨水今天精神怎麼樣?”他問。
“比前兩日又好些了,早上喝了碗小米粥。”
錢維鈞擦著手,“多虧媽和大姐二姐她們。”
何雨柱點點頭,這才轉向母親:“媽。”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用深藍色粗布仔細包裹的扁平方盒遞過去,“給孩子的。”
母親接過,入手是溫潤的微沉。
她在八仙桌旁坐下,就著窗外的晨光,解開布包。
裡面是一個光素無紋的舊木盒,開啟盒蓋,一塊白玉靜靜臥在暗紅的絨布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長命鎖佩。
玉質瑩潤如凝脂,光澤柔和。
鎖佩造型圓融飽滿,正面以極淺的浮雕琢出纏枝蓮紋,線條流暢婉轉;
背面陰刻兩個清雋的小篆字——“景行”。
孫淑嫻正巧從東屋出來拿東西,一眼看見,腳步頓住了。
“這玉……”她輕聲嘆道,眼裡是掩不住的喜愛。
“料子是以前存的,一直沒想好做甚麼。”
何雨柱倒沒覺得有甚麼,“前幾日聽媽定了‘景行’這名字,覺得好,就比著字形,自己慢慢磨了出來。給孩子當個玩意兒。”
是的,雨水的孩子名字也是母親起的。
母親的指尖拂過那溫潤的玉面和清晰的刻痕。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她緩聲道,“名字是盼他行正路。這玉……潤澤堅韌,也很好。”
她抬眼看了看兒子,沒再多說,將盒子仔細蓋好,用布重新包妥,遞給孫淑嫻,“親家母,你替景行收著吧。”
孫淑珍雙手接過,心裡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
“誒,我替他收好……等他大些,一定告訴他,這是舅舅的心意。”
堂屋裡一時安靜,只有爐上水壺發出輕輕的“嘶嘶”聲,和裡間孩子睡夢中細微的鼻息。
何雨柱這時對母親道:“媽,家裡頭,核桃昨兒摔了一跤,膝蓋磕青了,唸叨著想奶奶。粟粟也跟著鬧。阿滿倒是乖,就是藝菲一個人帶著,總怕顧不周全。”
母親聽了,眼神微動。
她看了一眼東屋門簾,又看了看堂屋裡已然能獨當一面的女婿和親家母,心中瞭然。
孫淑嫻立刻接了話:“親家母,您在這兒也守了小十天了,實在辛苦。這邊您放心,有我,有維芳維萍她們搭手,維鈞現在也頂事了。您快回去瞧瞧孫子孫女吧,孩子們肯定想您了。”
錢維鈞也點頭:“是啊媽,您回去歇歇,這邊我們能行。”
母親這才露出些鬆快的笑意,不再推辭:“那成。我回去看看,過兩天再來。”
晌午前,錢家做了幾個簡單爽口的菜。
母親又進東屋和雨水說了會兒話,俯身在搖床邊看了外孫好一會兒,這才拎起自己帶來的那個小花布包袱。
何雨柱的車等在衚衕裡。孫淑嫻和錢維鈞送到院門口。
“快進去吧,外面有風。”母親擺擺手,彎腰坐進車裡。
車子緩緩駛出衚衕。母親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掠過的灰牆和光禿的枝椏,輕輕舒了口氣。
何雨柱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熟悉的街道。
開過兩個路口,他才開口,聲音平靜:“那玉的絡子,我還沒打。想著您手巧,花色式樣得您來定。”
母親“嗯”了一聲,過了片刻,才道:“用五色絲線吧,結個‘盤長’,寓意長長久久。回頭我找出來,你拿給藝菲,她手穩,讓她打。”
“好。”
車裡又安靜下來。不久,前鼓苑衚衕的輪廓出現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