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巴拂過北京城,早晚的風裡已帶了明顯的涼意。
前鼓苑衚衕7號院的海棠果紅得愈發稠密,沉甸甸地壓著枝頭。
何雨柱站在協和醫院略顯空曠的走廊裡,鼻尖是熟悉的消毒水氣味,但空氣裡似乎又飄著些別的、更令人心神不寧的東西。
標語是新糊的,墨跡淋漓,覆蓋了舊有的,牆角堆著些散亂的雜物,往來護士的腳步似乎都比從前急些,低著頭,不怎麼與人視線相接。
張婉茹醫生是他的老關係了,醫術好,為人也持重。
此刻,這位中年女醫生聽完他關於妹妹預產期和想預留病房的請求,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跟上,將他引到了樓梯拐角一處僻靜的窗前。
“何同志,”張醫生聲音壓得低,目光先謹慎地掃過左右,才落回何雨柱臉上,那目光裡有理解,有疲憊,還有一種深切的無奈。
“你的心思,我明白。做哥哥的,總想給妹妹最好的安排。”
她頓了頓,字斟句酌,“只是眼下這時節,醫院裡頭……不比從前清淨。產房人來人往,各色人等都有。雨水同志若是一切安好,胎位也正,依我看,倒不如在家裡,請一位極有經驗的穩婆。”
見何雨柱凝神靜聽,她聲音更輕了些:
“家裡頭,環境熟悉,沒那麼多雜音干擾,產婦心神安定,於生產才是最大的助益。也更……省心。”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意味深長。
“我認得幾位從前院裡的老助產士,手藝是頂好的,如今都回家榮養了。其中一位姓趙的奶奶,就住在鼓樓東邊豆腐巷,最是穩妥不過。你可悄悄去訪,只說是朋友介紹,請教些育兒經,看看緣分。這比在醫院裡……要妥當得多。”
何雨柱心下雪亮。張醫生這番話,句句未提時勢,卻句句都是時勢。
那“省心”二字,重若千鈞。
他臉上那份客套的期待漸漸斂去,化為沉靜的感激,微微頷首:
“張醫生,您指點的是。家裡安排,確實更周全。謝謝您費心。”
“客氣了。”張醫生淺淺一笑,似鬆了口氣,又似更添疲憊,匆匆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個小紙條,迅速塞進何雨柱手裡,便轉身離開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
紙條上只有一個地址和“趙奶奶”三個字。(姥姥和奶奶,都是60年代對接生婆的稱呼,顯得親近。)
何雨柱將紙條收好,走出醫院。
秋陽正好,照在白色的福特皮卡上,泛著冷清的光。
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邊,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在指甲蓋上磕了磕,卻沒點,只是拿在手裡,望著街上稀落了許多的行人,和牆上那些刺目的紅字標語。
半晌,他將煙收回盒裡,拉開車門。
幾天後,紗線衚衕14號,錢家小院。
錢維鈞聽完何雨柱轉述的“建議”和那個地址,錢維鈞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和不安:
“哥,這……不去醫院,能行嗎?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何雨柱的聲音平穩有力,打斷了他的惶惑。
“趙奶奶是協和老手,接生的孩子比你讀過的書都多。家裡清淨,雨水自在,比甚麼都強。你這兩天就帶著禮,親自去豆腐巷請人,態度要誠懇。雨水生產時用的房間、熱水、毛巾、剪刀,所有要消毒的東西,都按趙奶奶吩咐的提前備好,一絲不苟。”
他拍了拍錢維鈞的肩膀,“你是要當爹的人,穩得住,雨水才穩得住。”
錢維鈞看著大舅子的眼睛,那顆七上八下的心莫名地落回了實處,重重地點頭:
“我明白了,哥。你放心,我一定辦妥。”
又隔了幾日,雨水回7號院吃午飯。
她肚子已隆起得明顯,臉上洋溢著將為人母的光彩,胃口也好。
母親特意燉了清淡的雞湯,劉藝菲陪著說話,核桃和粟粟好奇地想摸姑姑的肚子又被母親柔聲攔住,堂屋裡一片溫馨。
飯後,母親帶著幾個孩子去後院看雞,劉藝菲收拾碗筷。
何雨柱對正要起身的雨水說:“雨水,你來一下。”
兩人進了雨水原先住的西廂房,何雨柱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個樟木小匣,開啟,裡面是一個用乾淨微黃宣紙仔細包好的小包。他遞給雨水。
“哥,啥呀?”雨水接過來,入手很輕。
“開啟看看。”
雨水小心揭開宣紙,裡面是另一個更小的油紙包,再開啟,是十幾片切得極薄、形態飽滿、色澤淡黃微透的參片,一股獨特的、沉鬱的參香隱隱散發出來。
“這是……”雨水雖不識貨,但也覺出這東西不凡。
“收好。”何雨柱語氣平常,“生產那天,若是覺得力氣跟不上,或是趙奶奶說需要提氣,就讓維鈞取一片,給你含在舌根底下。別多用水送,就含著。記住了?”
雨水看著哥哥平靜無波的臉,又低頭看看手裡那薄薄的參片,忽然就明白了甚麼。
她鼻子一酸,沒問這參是多少年份、從何而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回去,仔細重新包好,緊緊攥在手心,抬起頭,笑容燦爛依舊:
“記住了!謝謝哥!”她湊近一點,小聲說,“還是我哥最疼我。”
何雨柱嘴角微揚,抬手想如小時候般揉揉她的頭髮,手到半空,看到她已梳起婦人的髮髻,終是輕輕落在她肩上,按了按:“平平安安的。”
秋意漸濃,何雨柱那輛白色皮卡往紗線衚衕跑得更勤了些。
有時是下班順路,有時是週末。
車上有時用麻袋裝著新碾的稻米,有時是幾袋精白麵粉,有時是整隻處理好的雞鴨,用荷葉包著,還有肥瘦相間的豬肉、一桶桶的菜籽油。
都是市面上緊俏,卻又並非完全無法想象的好東西。
東西卸在錢家小廚房,錢伯鈞和孫淑嫻起初是手足無措地推拒,被何雨柱幾句“給雨水補身子,也是給我外甥”堵了回去,後來便只剩滿眼的感激和過意不去。
話不多,往往就是用力握著何雨柱的手搖一搖:“雨柱,費心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孫淑嫻私下對錢伯鈞嘆道:“雨水這哥哥,話不多,可這心,真是細得滴水不漏,又重情義。”
錢伯鈞默默點頭,深以為然。
進了十月,涼意更深。
雨水臨盆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母親開始明顯的心神不寧。
她既放心不下頭胎生產的女兒,恨不得日日守在紗線衚衕,可7號院裡,核桃粟粟要人照看,阿滿更是離不得人,尤其粘她這個奶奶。
劉藝菲雖已完全接手阿滿的照料,但孩子的事,母親總覺得少看一眼都懸心。
再者,兒子媳婦那邊,她也要時常過去照應飯菜。
兩頭牽掛,讓她時常坐在堂屋裡,手裡做著針線,眼神卻飄向窗外,微微出神。
這晚,一家人在7號院堂屋吃過晚飯,核桃粟粟跟著爺爺在院裡看星星,阿滿在搖床裡咿咿呀呀。
劉藝菲洗好碗,擦乾手,坐到母親身邊的凳子上,溫聲道:“媽,您這兩天是不是惦記著雨水那邊?”
母親回過神,嘆了口氣:“可不是麼。算著日子,也就這幾天了。頭胎,雖說穩婆請好了,維鈞也是個穩妥孩子,可我這心裡……唉,又丟不開這邊。”
劉藝菲輕輕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因常年勞作並不細嫩,卻溫暖乾燥。
“媽,您放心去雨水那邊住幾天吧。這邊有我呢。”
她的聲音柔和而堅定,“核桃粟粟現在懂事,我能看好。爸的飯菜,我也能張羅。阿滿更沒問題,您不在,她白天跟我睡搖床就是。雨水那邊緊要關頭,有您在,雨水安心,我們大家也都安心。”
母親看著兒媳清亮的眼睛,那裡滿是真誠和可靠。
她知道藝菲不是空口說白話的人,持家帶孩子,確實是一把好手。
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彷彿被輕輕挪開了一些。
“可是你一個人,帶三個孩子,還要顧著兩邊院子……”
“媽,瞧您說的,怎麼是一個人?”
劉藝菲笑了,“雨柱每天下班都回來,能搭把手。爸也能看著核桃粟粟。再說,就是幾天工夫,我年輕,累不著。您就安心去,雨水平平安安生下來,就是咱們家最大的喜事。”
何雨柱這時也抱著阿滿走過來,介面道:“媽,藝菲說得對。雨水那兒離不開您。這邊您放心,有我呢。您就過去,給雨水坐鎮去。”
母親看著兒子兒媳,又看看懷裡咿呀學語的阿滿,眼圈微微發熱。
她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心中既定,便不再糾結,反手握了握劉藝菲的手,點了點頭:
“好,那媽就過去兩天。這邊……辛苦藝菲了。雨柱,你多顧著家。”
“您放心。”
次日一早,母親便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帶了些自己醃的爽口小菜和給雨水準備的柔軟棉布,去了紗線衚衕。
何雨柱開車送她過去,看到錢家一切井井有條,趙奶奶也來看過,說胎位很好,讓放心,這才驅車離開。
接下來兩日,7號院和9號院的節奏依舊平穩,只是少了母親的身影,劉藝菲的步履確實匆忙了些。
但她安排得有條不紊,核桃粟粟知道姑姑要生小弟弟小妹妹,也分外聽話。
何雨柱下班回來,便接手孩子,或是在廚房幫藝菲打下手。
夜晚,阿滿睡在9號院主臥的搖床裡,格外安穩。
農曆九月廿三,霜降前夕。
這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晦。
何雨柱正在檔案局自己的辦公室裡翻閱一份明清田契的整理目錄,門被輕輕叩響。
“進。”
推門進來的是傳達室的老趙,臉上帶著點急切:
“何館長,門口有人找,說是您妹夫的父親,有急事。”
何雨柱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放下檔案:“好,我這就去。”
錢伯鈞等在門口,穿著灰色的中山裝,神色緊張裡透著激動,看見何雨柱,快步迎上來:
“雨柱!雨水……雨水晌午開始覺著疼,穩婆說就在今明兩天了!維鈞讓我趕緊來告訴一聲!”
何雨柱立刻道:“錢叔別急,我這就跟您過去。”
何雨柱回身跟老趙簡單交代兩句,便與錢伯鈞一同上車,白色皮卡平穩而迅速地駛向紗線衚衕。
紗線衚衕14號院裡,已透出一種緊張的靜謐。
趙奶奶早就過來,此刻正指揮著錢維鈞和孫淑嫻做最後的檢查:
燒開的水在大灶上滾著,乾淨的毛巾、白布、剪刀都用蒸籠嚴格消毒過,產房(就是雨水夫婦的臥室)窗明几淨,暖氣燒得溫熱。
雨水躺在炕上,額髮已被汗水濡溼,一陣陣宮縮襲來,她咬著唇,努力調整呼吸,母親坐在床t沿,緊緊握著她的手,低聲說著鼓勵的話。
何雨柱進了院子,與焦急踱步的錢維鈞對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沒多話,只問趙奶奶:“趙奶奶,怎麼樣了?”
趙奶奶是個乾淨利落的老太太,眼神銳利而平靜:“何同志放心,胎位正,宮口開得順當,雨水姑娘身子骨也好,耐得住疼。還得些時間。外面等著吧,裡頭有我們呢。”
何雨柱點點頭,知道規矩,便不再往裡進,只對裡面的雨水揚聲道:“雨水,哥在外頭,別怕!”
雨水疼得吸氣,卻還是努力應了一聲:“哎!哥……我不怕!”
時間在等待中彷彿被拉長了。
何雨柱和錢維鈞、錢伯鈞父子站在院子裡,誰也沒心思坐。
裡頭隱約傳來雨水壓抑的呻吟、母親和孫淑嫻的安撫聲、趙奶奶沉穩的指令。
錢維鈞聽得臉色發白,不時看向緊閉的房門。
何雨柱摸出煙,遞給錢伯鈞一支,自己也點了一支,煙霧嫋嫋升起,稍稍驅散了些空氣中的凝重。
他抬眼看看天色,陰雲似乎散開了一些,露出背後淡白的天光。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幾個時辰,或許更久。
忽然,一聲極其嘹亮、穿透一切的嬰兒啼哭聲,猛地從房內爆發出來,劃破了院中幾乎凝固的空氣!
“生了!”錢維鈞身體一震。
幾乎同時,房門“吱呀”一聲開啟,孫淑嫻一臉激動地探出頭,眼角還帶著淚花,聲音帶著哽咽的喜悅:
“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錢伯鈞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花。
錢維鈞則直接愣在原地,彷彿沒反應過來,直到何雨柱推了他一把:“傻站著幹嘛?進去看看雨水和孩子!”
錢維鈞這才如夢初醒,踉蹌著衝了進去。
何雨柱沒有立刻進去。
他站在原地,指間那支菸早已燃盡,只剩下長長的菸灰。
他慢慢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那嘹亮的啼哭聲還在耳邊迴盪,一聲接一聲,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他抬起頭,看向已透出暮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
緊繃了一整日的肩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嘴角,一點一點,向上彎起一個清晰而溫暖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