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已過,白晝眼見著短了。
不到七點,暮色就像滴在宣紙上的墨,在前鼓苑衚衕裡一層層潤開。
七號院堂屋的燈泡亮著,十五瓦的光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地映出院子裡那幾棵海棠樹的輪廓。
“核桃,帶弟弟先上去洗臉洗腳。”劉藝菲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對核桃囑咐道。
五歲的核桃應了一聲,伸手去拉粟粟。
粟粟正幫奶奶把筷子攏齊,聽見哥哥叫,先把手裡最後幾根筷子整好放進筷籠,這才站起來。
兩歲十一個月的男孩動作總是慢一拍,卻透著股認真的勁。
何雨柱彎腰從搖床裡抱起阿滿。
小女兒已經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被爸爸抱起來時,很自然地把臉埋進他肩窩,含糊地“嗯”了一聲。
“爸,媽,那我們過去了。”何雨柱朝父母說。
母親坐在八仙桌旁,手裡補著核桃書包上磨破的一角,聞言抬頭:
“去吧,阿滿瞧著是困狠了。夜裡要是鬧,就喂點溫水。”
“知道了媽。”劉藝菲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何其正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那個用了多年的搪瓷茶缸,缸身上“勞動光榮”的紅字已經斑駁。
他沒說話,只朝兒子點了點頭。
九號院裡比七號院更暗些。樓下沒開燈,只有樓梯口懸著一盞五瓦的小燈泡,勉強照亮幾級臺階。
核桃熟門熟路地往上跑,粟粟跟在後頭,小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上得仔細。
何雨柱抱著阿滿走在最後,劉藝菲順手帶上了門。
二樓的光景和樓下不同。
走廊頂上一盞十五瓦的燈泡亮著,光線雖然不算明亮,卻足夠看清。
主臥的門開著,兒童房的門也開著,裡頭傳出核桃翻找東西的聲音。
何雨柱先把阿滿抱進主臥。
緊挨著大床的是一張藤編的搖籃床,劉藝菲已經鋪好了小褥子,床頭搭著塊乾淨的尿布。
他把女兒輕輕放下,阿滿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碰到爸爸的手指,握住了,這才合上眼睛。
“藝菲,你先帶孩子們洗,我看著阿滿。”何雨柱說。
劉藝菲應了一聲,帶著兩個男孩去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何雨柱等阿滿睡著,輕輕的抽出了手指。然後去檢查了一下門窗,最後走到核桃他們的房間。
核桃正趴在地上,面前攤著一本《小馬過河》的連環畫,紙頁已經泛黃卷邊。
粟粟坐在床上,手裡捏著一個布縫的小老虎,那是母親用做衣服剩下的碎布頭給他縫的。
“爸爸!”核桃抬起頭,“你看,小馬不敢過河。”
何雨柱在核桃身邊坐下。
他接過畫冊,翻了一頁:“老牛說水淺,松鼠說水深。小馬該怎麼辦?”
“回去問媽媽!”核桃搶答,這是聽過很多遍的故事了。
“對,不懂的事要問大人。”何雨柱摸摸兒子的頭,“核桃要是遇到不懂的事,也要問爸爸媽媽,知道嗎?”
“知道!”核桃用力點頭。
粟粟不知甚麼時候挪了過來,挨著爸爸的腿坐下,眼睛也盯著畫冊。
何雨柱把畫冊往他那邊挪了挪:“粟粟看得懂嗎?”
粟粟搖搖頭,又點點頭,指著畫上的小馬:“馬。”
“對,是小馬。”何雨柱指著下一頁的老牛,“這是甚麼?”
“牛。”粟粟小聲說。
“真聰明。”何雨柱攬過粟粟。
男孩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劉藝菲用皂角莢煮水給他們洗的衣服留下的味道。
“爸爸,妹妹甚麼時候能跟我一起看書?”核桃問。
他已經自己爬上床,鑽進被窩,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等阿滿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劉藝菲替何雨柱回答。
她走到粟粟床邊,幫兒子把被子鋪平,“粟粟今天自己洗腳洗得乾淨,是不是?”
粟粟抿嘴笑了笑,躺下來。劉藝菲給他掖好被角,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晚安,粟粟。”
“媽媽晚安。”
粟粟很快睡著了。
男孩的睡顏很安靜,一隻小手伸出被子外。
何雨柱輕輕把那隻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核桃還沒睡,眼睛在昏黃的光線裡亮著。
“爸爸,”他小聲說,“今天我幫奶奶摘豆角了。奶奶說我摘得乾淨,沒有把嫩的也揪下來。”
“真能幹。”何雨柱在長子床邊坐下,“奶奶教你怎麼認嫩豆角了?”
“嗯!奶奶說,要掐得動才是嫩的。”核桃模仿著奶奶的語氣,“一掐就斷,咔嚓一聲。”
何雨柱笑了。母親總是用這種具體的方式教孩子,既實在又好懂。
“爸爸,”核桃的聲音更小了,帶著點猶豫,“你明天……還去上班嗎?”
“去啊。”何雨柱說,“怎麼了?”
“沒怎麼。”核桃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壁,“就是問問。”
何雨柱心裡動了一下。
他想起這段時間,自己確實把不少心思放在了新工作上。
檔案館那些亟待整理的文獻,那些需要制定的規範,常常讓他回到家也還在想。
雖然每天都會陪孩子,但那種心無旁騖的陪伴,似乎少了些。
“核桃,”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下個星期天,爸爸帶你和粟粟去中山公園,好不好?聽說菊展快開始了。”
核桃立刻轉過身,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何雨柱承諾道,“就咱們三個,去看菊花,看金魚,逛一整天。”
“那阿滿呢?”
“阿滿還小,走不了那麼遠的路。她和媽媽在家,等咱們回來給她講公園裡有甚麼。”
核桃想了想,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好!”
“睡吧。”何雨柱給兒子按好被角,“明天還要上學呢。”
“爸爸晚安。”
“晚安。”
何雨柱起身,拉了下燈繩。
燈泡滅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些許月光,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他帶上門,輕手輕腳地走回主臥。
劉藝菲已經換上了棉布睡衣,正坐在床邊疊孩子們的衣服。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柔和。
“都睡了?”她輕聲問。
“嗯。”何雨柱脫下外衣掛在椅背上,“粟粟睡的快,核桃說了會兒話也困了。”
劉藝菲笑了,把疊好的衣服放進床頭櫃:“阿滿現在是認人了,晚上非要你哄。”
“女兒嘛。”何雨柱也笑了,在妻子身邊坐下,“今天媽說,粟粟下午一個人在院子裡看螞蟻搬東西,看了好久。”
“那孩子靜得下心。”劉藝菲把最後一雙小襪子疊好,“有時候我都覺得,不到三歲的孩子,怎麼就能那麼有耐性。”
“隨我。”何雨柱說,“我小時候也喜歡一個人看東西,一看就是半天。”
劉藝菲沒接話,她把手放在丈夫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對了,”她想起甚麼,“前幾天街道上來通知,說學校那邊……可能還得等一陣子。”
何雨柱明白她指的是復課的事。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不急。現在這樣也好,你在家,媽有個幫手,孩子們也多個人照看。”
“我就是……”劉藝菲的聲音輕下去,“有點惦記那些孩子。不知道她們現在都在做甚麼,書還讀不讀。”
何雨柱懂。妻子是真心喜歡教書,那些在課堂上流淌的時光,是她生命裡重要的一部分。
“會回去的。”他輕聲說,“等時候到了,你一定還是最好的老師。”
劉藝菲抬起頭,眼裡有些水光,卻笑了:“就你會說好聽的。”
“不是好聽,是真話。”何雨柱認真地說。
夜深了,兩人洗漱後躺下。
何雨柱拉了下燈繩,房間沉入黑暗。
眼睛適應後,能看見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些許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灰白。
“柱子。”劉藝菲在黑暗裡輕聲喚他。
“嗯?”
“我今天看著三個孩子,突然覺得,咱們的日子真踏實。”
她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柔軟,“核桃一天天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粟粟雖然話少,可甚麼都看在眼裡;阿滿……阿滿在咱們家,笑得那麼甜。”
何雨柱側過身,將妻子摟進懷裡。
“阿滿是咱們的女兒。”他低聲說,像是說給妻子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永遠都是。”
“我知道。”劉藝菲靠在他胸口,“就是覺得……這孩子來咱們家,是緣分。咱們得把她護好了,好好地養大。”
“嗯。”何雨柱應道,“三個孩子,咱們都好好護著。”
房間裡安靜下來。
隔壁兒童房傳來核桃翻身的輕微響動,旁邊搖籃床裡阿滿咂了咂嘴。
何雨柱閉上眼睛,卻沒有立刻睡著。
他想起白天在檔案館看到的一份民國時期的家書。
那是一個在外求學的青年寫給家裡父母的,絮絮叨叨寫了四五頁,問收成,問弟妹的功課,最後寫道:
“兒在外一切皆好,唯念家中父母勞碌,弟妹年幼。待學成歸家,定當盡心侍奉。”
幾十年前的兒子,和現在的自己,牽掛的、期盼的,其實並無二致。
夜色漸濃。前鼓苑衚衕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偶爾一陣秋風拂過屋瓦,帶走幾片早枯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