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3月31日,星期四,下午三點。
何雨柱正在文化局資料室核對一份文物清單,傳達室的老趙探進頭來:“何研究員,有電話找,急事。”
電話是許大茂打來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出發顫:“柱子,蘇禾進醫院了!羊水破了!”
“哪家醫院?”
“協和醫院!我剛送進去!”許大茂喘著氣,“我爸媽正往那兒趕,我、我有點慌……”
“穩住。”何雨柱聲音平靜,“我這就過去。”
掛上電話,他跟資料室同事交代了幾句,開車直奔協和醫院。
白色皮卡在春風漸起的北京街道上穿行,路邊的楊樹已經抽出嫩芽。
醫院產房外的走廊裡,許大茂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來回走。
許母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塊手絹,眼睛不時往產房緊閉的門上看。
許父站在窗邊抽菸,現在沒有甚麼“禁止吸菸”的牌子。
“柱子!”許大茂看見何雨柱,像見到救星,“你可來了。”
“進去多久了?”
“快兩個小時了。”許大茂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醫生說胎位正,應該順利,可我這心……”
正說著,產房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許大茂家屬?”
“在!在!”許大茂一個箭步衝上去。
“生了,男孩,六斤三兩。”護士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母子平安。”
許大茂腿一軟,差點坐地上。何雨柱扶住他,聽見他嘴裡反覆唸叨:“生了……生了……”
許母“哎呀”一聲站起來,雙手合十朝窗外拜了拜。許父把煙掐滅,臉上露出笑容。
半小時後,蘇禾被推出來,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
她懷裡裹著個小包袱,露出張皺巴巴的小臉。
“大茂,你看……”蘇禾聲音虛弱。
許大茂湊過去,盯著兒子看了半天,忽然眼圈紅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何雨柱站在稍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也帶了笑。
等許家人情緒平復些,他才上前:“蘇禾,辛苦了。”
“柱子哥。”蘇禾微微點頭,“還讓你跑一趟。”
“應該的。”何雨柱看向許大茂,“名字想好了嗎?”
“許曉陽。”許大茂脫口而出,“早晨的太陽。”
“好名字。”
又在醫院待了一會兒,確認蘇禾和孩子情況穩定,何雨柱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對許大茂說:“出院我送東西過來,需要甚麼儘管說。”
“不用不用,都準備了。”許大茂嘴上這麼說,但沒真攔,都是兄弟,說這些沒意義。
第四天一早,何雨柱開車出門,拿出六罐奶粉、五斤紅糖。
回家又讓劉藝菲收拾出幾件粟粟穿過的舊童衣——都是貼身小衣,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這件核桃也穿過。”
劉藝菲拿起一件藍色帶白點的小棉襖,“粟粟穿著大,改過一次。”
母親在一旁幫著整理:“舊衣服軟和,孩子穿著舒服。蘇禾是個仔細人,不會嫌棄。”
“她感激還來不及呢。”何雨柱說。
下午,何雨柱拎著東西去了95號院。
前院,閻埠貴正在自家門口侍弄那幾盆蒜苗,現在他不敢種花了。
看見何雨柱進來,他推了推眼鏡:“喲,柱子回來了?這是……”
“閻老師。”何雨柱笑著點頭,“大茂添丁了,我去看看。”
“聽說了聽說了。”
閻埠貴站起身,“生了個大胖小子,許家有後了。你這是……”
“送點東西。”
閻埠貴看著何雨柱手裡鼓鼓囊囊的網兜和包袱,眼神閃了閃,但沒多問,只說:“快去吧,後院呢。”
穿過垂花門進中院,賈張氏正坐在自家門口納鞋底。
看見何雨柱,她放下手裡的活計:“柱子來了?”
“賈大媽。”何雨柱停下腳步。
“聽說大茂媳婦生了?”賈張氏臉上帶著笑,“男孩女孩?”
“男孩。”
“好,好。”賈張氏點頭,“許家這回踏實了。你這是……”
“送點紅糖奶粉。”何雨柱沒多說,“您忙著,我先過去。”
“哎,慢走。”賈張氏重新拿起鞋底,看著何雨柱的背影,低聲唸叨,“許家這是交了好運……”
中院東廂房的門開著,易中海正在屋裡修一把椅子。
看見何雨柱經過,他放下手裡的工具:“柱子。”
“易師傅。”何雨柱微微點頭。
“來看大茂?”易中海走出來,“孩子生了?”
“生了,男孩。”
“好。”易中海臉上露出慣有的笑容。
“你跟大茂從小一塊長大,如今都成家立業有孩子了。時間真快。”
“是快。”何雨柱應著,“那您忙著,我先過去。”
“去吧。”易中海看著何雨柱往後院走,站在門口發了會兒愣,才轉身回屋。
後院西廂房的門上已經貼了紅紙剪的小葫蘆——這是老北京的習俗,添丁的人家貼這個辟邪。
何雨柱敲了敲門,許大茂很快來開,眼睛裡有血絲,但精神亢奮:“柱子!快進來!”
屋裡瀰漫著淡淡的奶香味。
許母正在爐子前熬小米粥,見何雨柱進來,忙擦擦手:“柱子來了,快坐。”
“不坐了,送點東西就走。”
何雨柱把網兜和包袱放在桌上。
許母過來一看,眼睛就亮了:“哎喲,這可都是好東西。柱子,讓你破費了。”
“應該的。”何雨柱走到床邊,“孩子怎麼樣?”
許大茂從裡間抱出孩子,輕輕掀開襁褓一角,露出孩子熟睡的小臉:“能吃能睡,比曉寧那會兒省心。”
何雨柱看過,也替大茂開心。
許大茂把孩子放回裡間給蘇禾後出來,壓低聲音:“柱子,屋裡說話。”
關上裡屋的門,這才說:“這次多虧你了,昨天我真是慌了神。”
何雨柱笑笑,“曉寧出生那會兒你也這樣。”
“不一樣。”許大茂搖頭,“這次……心裡不踏實。”
何雨柱看著他。
許大茂搓了把臉,聲音壓得更低:
“廠裡最近不太平。上個月,宣傳科的小王寫了篇稿子,說要加強政治學習,結果被人貼了報,說他‘只講技術不問政治’。現在天天開會檢討。”
何雨柱沒說話。
“還有。”許大茂繼續說,“我們車間有個老師傅,幹了三十年了,上禮拜被幾個小年輕當面質問,說他教徒弟‘只教手藝不教思想’。老師傅氣得直哆嗦,這兩天請假了。”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方格。
院子裡傳來鄰居家孩子的嬉鬧聲,隔著門板,隱隱約約。
“大茂。”何雨柱開口,“這些事,別跟蘇禾說。”
“我知道。”許大茂點頭,“她坐月子呢,不能操心。”
“你也少摻和。”何雨柱看著發小,“該放電影放電影,該回家回家。蘇禾現在需要人照顧,曉寧也還小。”
“我明白。”許大茂苦笑,“可有時候……人在廠裡,身不由己。昨天我去交放映計劃,看見辦公樓牆上貼了新標語,紅色的紙,黑字,特別扎眼。”
“寫的甚麼?”
“‘千萬不要忘記jjdz’。”
許大茂一字一頓地說,“就貼在進門的影壁牆上,每個人進來都能看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裡屋傳來孩子的啼哭,清脆響亮。
許母的聲音傳出來:“餓了餓了,該餵奶了。”
許大茂臉上的陰霾瞬間散去,換上了父親特有的緊張又興奮的表情:“這小子,嗓門真大。”
“像你。”何雨柱拍拍他肩膀,“我走了,有事過來找我。”
“我送你。”
送到垂花門,許大茂停下腳步。
中院裡,秦淮茹正領著兩個孩子在洗衣服,看見他們,點頭笑了笑。
賈張氏還在納鞋底,易中海屋裡傳出刨木頭的聲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許大茂壓低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柱子,我聽說……文化局那邊也開始學習了?”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正常學習,每年都有。”
“不一樣。”許大茂搖頭,“這次……你自己當心。”
“知道了。”何雨柱轉身往外走,“回吧,孩子等著呢。”
走出95號院的大門,春風撲面而來,帶著楊樹新葉的清香。
何雨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這個他從小長大的院子。
灰磚牆,黑瓦頂,門口的石頭門墩被歲月磨得光滑。
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但又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改變。
開車回前鼓苑衚衕的路上,何雨柱想起父親修好的那座老座鐘。
春節前真的修好了,現在擺在堂屋裡,整點準時敲響。噹噹噹的聲音沉穩厚重,像歲月的腳步聲。
到家時,母親正在院裡晾衣服。看見他回來,問:“蘇禾怎麼樣?”
“挺好,孩子六斤三兩,男孩。”
“名字取了?”
“許曉陽。”
“早晨的太陽,好寓意。”母親抖開一件襯衫,晾在繩上,“舊衣服送去了?”
“送去了,許嬸很高興。”
母親點點頭,沒再問。
晚上吃飯時,何雨柱說起許家添丁的事。
核桃眨著眼睛問:“爸爸,小弟弟長甚麼樣?”
“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何雨柱給兒子夾了塊雞蛋,“你剛生下來也這樣。”
“我才不呢。”核桃不服氣,“奶奶說我生下來可好看了。”
大家都笑起來。粟粟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正努力用勺子對付碗裡的蒸蛋,弄得滿臉都是。
劉藝菲耐心地擦著,眼裡帶著笑。
飯後,何雨柱去了9號院的書房。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空白的一頁,寫下日期年3月31日。
筆尖在紙上停留片刻,最終還是甚麼也沒寫。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鎖好。
窗外,夜色漸濃。
北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溫暖的海洋。
春風穿過窗縫,帶來遠處不知誰家收音機裡的戲曲聲,咿咿呀呀,聽不真切。
何雨柱站在窗前,想起許大茂說的那些話。
廠裡的標語,牆上的報,被質問的老師傅,寫檢討的年輕科員。
這些碎片像溪流,正從四面八方匯聚,終將匯成洪流。
但他能做的,也只是把筆記本鎖進抽屜,然後轉身回到7號院堂屋,抱起正在玩積木的粟粟,聽核桃講今天在幼兒園學了甚麼新歌。
父親坐在一旁聽收音機,母親和劉藝菲在廚房收拾碗筷。
老座鐘的鐘擺勻速擺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整點到了。
“當——當——當——”
鐘聲在堂屋裡迴盪,沉穩,厚重,像這個家,風雨不動。
粟粟被鐘聲吸引,扭頭去看。核桃數著:“一、二、三……六下!六點了!”
“對,六點了。”何雨柱親了親兒子的小臉。
風暴正在趕來的路上。